
潮新闻客户端 李国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街小巷、公交地铁,上至老太下至少女,都在眉毛上大做文章。开始见有些女人修眉,每天画眉,但偶见两根眉毛一高一低,估计是一时着急,或技艺不精吧。后来流行纹眉,但看到一些女子眉毛黑黑的、平平的,像用毛笔画了两条虫,这两条虫还会变色——由浓黑转淡黑,泛点蓝光,或变成淡红色。最夸张一次,在医院见一女子,眉毛和眼睛全不相呼应:任凭眼睛或怒目横睁或低眉顺眼,她的眉毛始终一动不动,纯属脸上的两个摆设。
但也有动人的,衬得眼睛有神,顾盼生辉。常见的是柳叶眉,杏眼一瞪,柳叶一挑,秋波一送,千娇百媚。有的眉毛上挑,眉尾如剑,眉眼之间飒爽英气。还有的眉毛灵动可人,配上滴溜溜的眼,哪怕不开口,都已胜过千言万语。
我的眉毛短短的,没有眉峰,也没有眉尾。一睁大眼睛,眉毛还往下挂,学生时代被同学戏称为“三角眉”。岁月又给我挂上两个大眼袋,本就干涩无神的眼睛,更加暗淡了。
我曾无数次想象有一双生动的眉毛,掩饰眼睛的沧桑,增加一丢丢的自信。但又害怕弄成两根卧虫。想自己画眉,可修眉这关就过不去——不敢刮,更不敢拔,偏偏手又不争气。于是就这么纠结着,向往着,迟迟没有行动。
却没想到,所有的向往也罢,纠结也好,竟在一个下午的不经意间,通通消失。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心情大好。因为感冒,精神萎靡,已经六天不下楼了,那日决定下楼,顺带去剪个头发。
理发老板小蔡在这已有二十多年,江苏人,和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虽然样式有点老,但我们坚持光顾他的生意。老板是厚道人,从不东拉西扯地推销,也不会让你充会员。跟其他理发店比起来,算得上良心老板了。老板娘稍稍活络些。
理完发,见老板娘和两人在里面弄眉毛,心思悄然动了一下,但又犹豫,不知技术如何。理完发去买了菜,鬼使神差又回了理发店,想看看她们的效果。
老板娘皮肤白皙,两条眉毛细细弯弯,倒也生动。其他两个也比较自然。我的心越发乱了,但知道自己是冲动型,做完不久就会后悔,想回家先冷静冷静。
老板娘急忙和纹眉老师嘀咕了一下,让他先给我瞧一瞧。

老师是个年轻人,据说是某纹眉学校的老师。他出来,直接在眉毛处涂了药膏,又各贴了一张薄薄的白纸。我俨然成了一个“白眉大侠”。后来才知这是麻药。
这下好了,我想回也回不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终于轮到我了,已是晚饭时间,急忙给老赵打了个招呼。
老师先给我修了眉,看我是第一次弄,信心满满地对我说:“第一次我一定会给你搞好,相信我。”
他拿出一张图,让我挑选。有野生眉、雾眉等。我要自然,所以挑的是野生眉。没想到野生眉也有很多价位,什么2D、3D甚至5D,还有韩国的、根雕眉等,两千多起价,一路往上走。
我先前以为几百元就够了,没想这么贵。难怪刚刚问她们都不肯说,老板娘也只说是两千多。
最后,我还是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他说:“我会根据你的气质来纹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出生乡野之地,哪怕在上海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依然乡气未改。若来个乡土式的眉毛,岂不更雪上加霜?
但此时的我,躺在那里,已如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他拿出一根极细的针刀。我闭了眼,只听得眉毛处沙沙的声响,像细雨落在瓦檐上,又像蚕在啃桑叶。针尖过处,有微微的刺感,不疼。约莫一个小时,他拿出镜子让我看——原先往下挂的眉毛已被修理,眉峰处纹了新的,眉稍稍上扬,并纹上了眉尾。

我左看右看,甚合我意。
当我吊着两根价值不菲的眉毛兴冲冲地回家,老赵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瞟了一眼。
“怎样?”
“还行。”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去了。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还好,眉眼之间还是有呼应,不是卧虫。但左看右看,总似乎借了别人的东西一般,说不出的不自在。
闺女回家,还没等我发问,她眼尖,脱口而出:“老妈,你干嘛呢,吓死个人。”
我几天来积攒的信心像个气球一样突然漏了气。
看我如此,她又安慰说:“没事,总是要尝试的,弄多了就知道哪适合你的了。”

我想,算了,虽然不是一次成功的开始,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也算是“与时俱进”吧。
都说日久生情。与这两根眉毛共处久了,渐渐习惯了它,喜欢它了。清秀的眉毛衬得眼神也清亮了许多,甚至还有几次得到有心人的赞许:“你这眉形真好看。”明明知道这假做真时真亦假,但内心却生出小小的欢喜。
只是,眉毛和头发共生长,没几日修过的地方又噌噌地长出来。女儿给我买的眉刀,我嫌太钝,刮不了。后来才知,不是刀钝,而是我不知如何刮,又总担心刀片会割了皮肉。所以,修眉这件事,我彻底放弃。每次理发时,顺带着修眉。此时的眉毛,半真半假,一半是自己原生眉,一半是假的眉尾。加上刘海,半遮半掩,眉毛已失去了原先的秀气,修完之后又焕发了光彩。
夏日,大汗淋漓,汗水小河般淌下,流进眼睛,咸涩得很。以前有眉毛挡着,没有感觉,现在才知,眉毛不光是为了好看,还有拦汗挡灰的功效。
于是修眉时,我说:“把我的原生眉少刮一点,挡挡汗。”
老板笑:“眉毛还有这功能?”
“你说眉毛有啥用?”
他大笑:“眉目传情呀!”
我也乐了。想想也是,从“两根卧虫”的恐惧,到“眉目传情”的坦然,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自己、对生活慢慢接纳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