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初,记者踏入《魔力歌先生》的录制现场时,看见了龚琳娜。她身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上衣,搭配同色系长裤,明亮的笑容和精神焕发的气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在游戏环节,她抽到了一项挑战:用戏腔演绎当红歌曲《荒漠上行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开口的音色高亢、浑厚;唱罢一句,她便巧妙地将歌词融入念白和RAP中,边唱边轻轻摇摆,姿态自然而富有生机。这一切,正是典型的龚琳娜风格。在很多人心中,龚琳娜已经不只是名字,更像一种独特的符号,她总能带来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惊喜。民歌、戏曲、流行、说唱,她将扎实的基本功与新鲜尝试融合得游刃有余,恰如一位博采众长的武学大家。被这样的比喻逗笑的她,也认真回应:在这个审美更宽容的时代,每个‘武林高手’都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奇招,从文化基因里提炼出无限可能。

龚琳娜曾参与过许多音乐综艺,而《魔力歌先生》对她来说,却带着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像是一场有趣的轮回。十多年前,她用一首深植戏曲又极具个性的《忐忑》,接受了时代的审视与惊讶。而如今,在这个为个性和魔力量身打造的节目里,她以着魔团代表的身份,为更多不同面孔的歌手热情拍灯。首期节目中,她为半吨兄弟的《扛过枪放过羊》欢呼,为付豪的《他真的对你好吗》鼓掌,听到亚森的《荒漠上行走》更是笑容满面。当轮到她自己站上舞台演绎纳西族民歌《阿哩哩》,依然技巧扎实、魔性十足。她笑言:我爆灯的时候都很冲动。每次录制,她总从前一天就开始期待,很治愈,伴随着每一个歌手的成长,看他们从紧张到放松,从青涩到闪光。有时候很颠覆,原本看好的可能不被认可,而被忽视的人却突然迸发潜力,展示出强烈个性。透过这些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歌手,龚琳娜也能看到曾经的自己:热爱、坚持、始终保有独特的个性。我的经验是保持好奇心,完全开放自己。她感慨,舞台上的年轻歌手虽经历起伏,但想要长久走下去,关键在于以学习的心态,把自己当作空杯子去接纳新的可能,如果只想着拿第一、晋级,功利心太重,就容易停留在安全区;若想着每天进步,就能吸收更多。即使面对短视频和音乐平台上亿流量的热门作品,她也保持开放心态:有人说五十岁的人容易抗拒新事物,但我希望年轻人给我新资讯、新音乐。我可能有偏见,但会问为什么你们觉得好听,再尝试从不同角度理解。在《魔力歌先生》的首场舞台上,双胞胎歌手Wings改编山西民歌《大红公鸡毛腿腿》,她看完惊喜连连:没有丢掉传统,还融入年轻节奏,做得非常好。

扎根传统,以声为路。龚琳娜出身中国音乐学院科班,青歌赛获奖,音乐起点几乎可称范本。然而在一个人人循规蹈矩的年代,她早有剑走偏锋的念头:西方可以把歌德、席勒的作品谱成歌曲,为什么我们不能唱李白、杜甫?她坦言:那时候走这条路,我很孤独。早年,她远赴海外,寻找音乐的多样可能,也经历了漫长的准备与孤独,只为等待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2011年跨年夜,面对电视直播镜头,她带着戏曲式凌厉妆容,完成一次高难度现场演唱,让亿万观众记住了《忐忑》。舞台尚未落幕,收视率暴涨的消息和褒贬不一的声音扑面而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可以回来了——我有了自己的舞台,观众愿意听我的歌,我可以走自己的路。然而,这条路并非坦途:商业的诱惑希望她复制神曲,潮流的裹挟催促她融入大众流行。她回忆:特别想对那时的自己说,幸好你一直坚持热爱,从未丢掉那个爱唱歌的自己。最终,她选择回归传统根脉,寻求融合创新的可能。任何创新都必须建立在传统基础上。根扎得够深,就不会过时。

时光流转,如今的龚琳娜看到同道中人越来越多:他们不仅传承,更是学习归来,再采风、再创作,逐渐开拓新的艺术道路。观众也在改变——在户外音乐节上,她唱民歌《走西口》,开口的瞬间,全场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明明雨下得正大,观众却一动不动。她唱到泪水涌上眼眶,观众的静默正印证了她的信念:源自文化基因的生命力,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

从心出发,向光而歌。龚琳娜有一叠厚厚的日记本,生活点滴她都会记录;遇到喜欢的曲子,还会抄录曲谱。这个从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去年,她出版新书《做自己,不忐忑》,记录了如何走过迷茫与痛苦,重新找回自我。之后,她接受采访、做播客,在更多渠道敞开内心。她坦言,并非不曾担心分享日常会太八卦,但看到中年女性普遍的生命困惑,她决定分享经历。写到那场宣布告别婚姻的派对时,她的初心是传达面对痛苦的勇气,我想讲的是,通过这件事我学到了什么。我的朋友遇到类似事情,也会说,‘你都能做到,我们也可以’。在书出版前后,她最大忧虑是前夫老锣可能被误解,以及家人的感受,我不想伤害身边任何人。出乎她意料的是,许多读者留言、写信,分享被文字鼓励和温暖的瞬间,所有分享都是希望每个生命能发光。穿越痛苦,才能拥有真正乐观的能量。她形容,遇到困境和逆境时,恰恰是能量最强的时刻,我把无法解决的痛苦当作学习。一旦跨过去,就真的过去了。相反,如果躺平,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那才最无力。当然,穿越困境的方式之一,仍是歌唱。对她而言,唱歌如写诗、画画,不必为谁,不必完美,只要唱,就能释放各种情绪。生活也逐渐转向内在,她可以独自在山中待上两周,也会在日常烟火里教邻居养气、练声。马年春节,她独自复刻童年记忆中的十道家常菜:外婆的红烧肉、奶奶的水豆腐、妈妈的炒玉米、小姨的珍珠圆子……有些不会做,就向妈妈要菜谱,一点点尝试。我用这种方式怀念家人,用味道纪念童年印记。

一通百通,好像打通了所有机关。她如此总结如今这个更加诚实、自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