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海外影片占据主流的三月档中,国内一些偏小众的文艺作品也悄然穿插上映,其中就包括由万茜和饶晓志主演的《长夜将尽》。这部作品是导演王通真正意义上的首部长片,也正因如此,它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收获了评委会大奖,而万茜凭借此片荣膺最佳女演员奖。在同年的First影展上,影片又斩获最佳编剧奖,而长期以导演身份出现的饶晓志,也突破性地拿下了最佳演员奖(该奖项不分性别)。这些荣誉无疑肯定了影片的艺术成就,但它的整体风格仍然保持着与大众观影习惯的距离。故事深切渗透了老龄化社会的现实困境,并以帮助失智老人“解脱”为核心,逐渐揭开隐藏在背后的罪案秘密,而这一切的叙事之下,是女性角色在无助与磨难中挣扎的真实写照。

万茜饰演的叶晓霖,是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人物,她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隐秘的伤疤仿佛在低声诉说她曾经历的种种不幸,也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她走上充满荆棘的冒险与复仇之路的勇气。而在这条崎岖的路上,她与饶晓志饰演的马德勇意外交汇。这份不期而至的缘分,逐渐将她的漫长黑夜引向光明的尽头。马德勇自幼患有小儿麻痹症,在家庭中一直被父亲冷落。正因为疾病,他的出生引来了父亲对后来弟弟的偏爱。这样一个从生命伊始就被嫌弃的儿子,在父亲年迈失智需要照料时,竟被姐姐和弟弟推卸责任,而正是这样的际遇,让他与叶晓霖——那个成为他父亲保姆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同病相怜。

对叶晓霖而言,照顾马德勇的父亲是一份生存的工作;而马德勇家中那只年迈的老狮子皮皮,在某种程度上象征了两人生活状态的呼应。马德勇没有勇气在把皮皮卖给马戏团之前结束它的生命,但叶晓霖却敢于夺去马德勇父亲的性命——这并非她第一次面对痛苦且病弱的老人采取极端手段。影片早已为叶晓霖的狠戾埋下伏笔:家政公司的人对她不屑一顾,甚至怂恿她去声色场所谋生。叶晓霖表面未作反应,但走出公司后,她便将广告灯箱付之一炬。圈内好友章宇曾评价,万茜在片中脸上呈现出“淡淡的死感”,而在那场烧毁灯箱的戏份之后,她脸上露出的诡异笑容,正是她准备下手前的预兆,暗示着危险即将降临。

狮子皮皮自然而然地承载了多重象征意义。它被困在笼中,不仅代表了年迈需要依赖照料的老人,也在男女主角之间形成映照。在叶晓霖与马德勇的生活世界里,无形的牢笼同样将他们困住,使得两人逐渐靠近,彼此抱团取暖。尽管叶晓霖反感所有对她有企图的男人,包括马德勇的表白,但最终她还是主动与马德勇发生了肉体关系。这种以身相许的方式,更像是在杀死马德勇父亲之前的一种馈赠。随着罪行完成,叶晓霖也从马德勇的世界中消失,重复着此前的作案规律。如果不是父亲突然去世,以及警察因老年相关命案再次上门,马德勇也难以真正确认叶晓霖是一位“连环杀手”。

接下来,马德勇的选择也透露出他对整个事件的态度。如果他与父亲的关系和谐,在案发后,他或许会配合警方寻找叶晓霖,甚至亲自为父亲复仇。然而,他在找到叶晓霖后,却试图将父亲去世后分给自己的财产全部留给她。他明知叶晓霖犯下命案,但为了不让她继续沉沦,希望用金钱为她铺设一个平稳、安宁的未来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叶晓霖是否真的帮助马德勇的父亲解脱暂且不论,但她至少替马德勇解决掉了那个从出生就厌弃他、晚年又拖累他的父亲。马德勇不敢对皮皮下手,更不敢亲手结束父亲的生命,而叶晓霖恰恰帮了他。

最终,当警察准备带走叶晓霖时,马德勇插在她胸口的刀,究竟意味着什么,不同观众会有不同的解读。我个人认为,这一刻的马德勇获得了一份勇气:他没能杀掉皮皮,也不敢对父亲下手,但此刻,他选择与叶晓霖同样的方式,用刀试图给对方一种解脱。尤其是当叶晓霖走向警察,低声说出“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时,这种氛围更为深沉。影片在形式上的处理也极具风格感:对主角在特定场景的情绪与环境强调,不仅使用分屏手法,还采用深蓝色滤镜作为背景色调。而一些需要强化的情节,如警察周平(屈楚萧饰演)在医院时与父亲的对话,采用浓烈红色烘托,凸显“替老人解脱”这一核心议题,也揭示了女主犯罪背后的思想根源。

除直观的具象和色彩运用外,影片在想象和梦境中对洞穴与牢笼的描绘,也展现了相对抽象的表达方式,充满隐喻和象征。影片末尾,马德勇与狮子走向神秘山洞,与墙上的画作重叠,让整部电影在现实与虚幻之间营造出独特叙事氛围与电影美学。对于这种文艺片,某些观众或许会觉得它做作、矫情,但一旦你能够理解其中的表达方式,无论是否喜欢,都能感受到它与更多商业类型片的差异和价值。至少,它让我们看到了电影创作者应有的态度,也让人期待这样的作品能够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