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底液将军”激起群嘲,何润东意外翻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审美? ypxx.net

回归真实,回归敬畏,回归人本身。

作者 | 楚天问

“三军听令!本帅粉底液掉了,改日再战。”

这句从未出现在任何一部正剧里的台词,却精准地刺中了当下古装剧最尴尬的软肋。

当张凌赫在《逐玉》里那张精致到“焊死”在脸上的少年将军,与何润东在《楚汉传奇》里晒得黝黑、冻得发紫的项羽在热搜上正面相遇,舆论炸了。

不是炸在谁更帅,而是炸在——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精致”审美驯化太久了,久到看见一具真正能打仗的身体,竟感到震撼。

01

一场“考古式翻红”背后的审美起义

更值得玩味的是,观众这波“考古式翻红”,本质上是一场对“假精致”的审美起义。

这些年,古偶剧的男演员,无论是将军还是侠客,统一流水线式的冷白皮、一字眉、磨皮到毛孔全无的滤镜。当何润东那张带着风霜、坑坑洼洼却充满力量感的脸重新出现时,观众才猛然醒悟:我们怀念的不是粗糙,而是真实。

何润东的项羽,让人想起《史记·项羽本纪》里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不是靠精致的妆容堆出来的气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雄浑。

太史公写项羽,不写他面如冠玉,只写他“长八尺余,力能扛鼎”,写他“瞋目叱之”,敌将“目不敢视,手不敢发”。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威压,是身体力量与精神气度的合一。

反观当下,屏幕里的少年将军们,面若敷粉、唇若涂朱,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力拔山”的气魄——他们的精致,恰恰消解了“将军”二字应有的重量。

02

两种身体,两种审美

2012年,何润东拍《楚汉传奇》。提前半年进组,每天鸡胸肉、健身房,把自己塞进38斤的真铠甲。

零下十几度,光膀子冲锋,嘴唇冻成紫色。骑马不用替身,摔下来三次,尾椎骨裂了,咬着牙继续。他说:“我得让观众相信,这具身体真能打仗。”

这种“相信”不是靠台词吹出来的。晒黑的皮肤、粗粝的指节、绷紧的大腿肌肉、铠甲下真实的汗水——所有这些“不完美”,都在无声地告诉观众:这个人真的在战场上活过。

正如苏轼在《晁错论》中所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那具风霜浸染的身体,本身就是意志的具象化呈现。

再看当下。流量小生穿“肌肉衣”演将军,垫肩厚度超过铠甲;仙侠剧男主吊威亚时,工作人员全程举着反光板追着他的脸跑;更普遍的是后期一键磨皮,把所有的毛孔、血丝、风霜痕迹全部抹平……

从38斤铠甲到0.5斤粉底液,差的不是重量,差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审美逻辑。

03

审美降级,降的是对“人”的基本认知

这不是某个演员偷懒的问题,是系统性审美异化的结果。

45天拍完60集的进度表,容不下半年增肌。饭圈经济的算法很清楚:粉丝为“哥哥”氪金,剧组不敢让偶像“丑”一秒。平台算法偏爱甜宠切片,硬核战争戏“数据不好”。

于是我们看到了奇特的景观:少年将军必须俊美,武将文臣我很脸盲。一个将军,皮肤比闺阁小姐还白;一个百战余生的武士,手上看不到一个茧子;一场恶战之后,铠甲一尘不染,发型纹丝不乱。

审美降级,降的是对“人”的基本认知。将军可以帅,但不能帅得不像个活人;古偶可以架空,但不能架空到连物理常识都不要。中国古代美学讲求“气韵生动”,南齐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绘画“六法”,首条便是“气韵生动”。

何为“气韵”?那是生命力的流动,是真实的呼吸与温度。而今,当一张脸被磨皮磨到失去所有纹理,当一具身体被修图修到不似血肉之躯——气韵何在?生动何存?那不过是一具精致的空壳,徒有其形,未见其神。

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许多艺术都应用规律和节奏,而规律和节奏所生的心理影响都以无定性的注意力集中为要素。”意思是说,真正打动人的艺术,需要创作者全神贯注的投入,容不得半点敷衍。

当演员的注意力不在角色身上,而在“哪个角度更上镜”时,观众的目光又怎能被牢牢吸引?艺术规律不会欺骗任何人。

04

降智,降的是对职业的基本敬畏

比审美降级更令人担忧的,是职业敬畏的集体流失。

何润东的项羽当年也被批“偶像派”。但他在零下十几度光膀子冲锋时,没想过自己“丑不丑”;他从马上摔下来尾椎骨裂时,没想过“值不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观众相信这具身体真能打仗。

这种“笨拙”,在中国老一辈文艺工作者那里,本是常态。于是之演《茶馆》里的王利发,为了一句“北京人”的身份,天天蹲在街头观察茶馆老板的站姿、手势、眼神,一蹲就是几个月。于是之说过:“演员的创造,是从生活中来的,不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

李雪健演焦裕禄,瘦了二十斤,说“不这么瘦,对不起观众”。这是一种对职业的敬畏,对观众的尊重。在他们看来,演员的身体不是供人消费的符号,而是通往角色的媒介。

当下的一些剧组,演员不琢磨角色,只想着一帧帧修图;不研究人物,只关心哪个角度更上镜;不体验生活,只计算热搜数据。

当“敬业”变成热搜词条里的表演,当“努力”成为人设的一部分,观众能感受到的,只有被敷衍的失望。

战场不是秀场,粉底液磨掉的不只是粗粝,更是人物的风骨、角色的质感、作品的分量。

古人论画,讲究“形神兼备”,而“神”从来不是靠粉饰得来的,是靠功夫、靠沉淀、靠血肉的投入换来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谈境界,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这话放到影视创作里同样适用。

什么是“真”?何润东在寒冬里冻得发紫的嘴唇是真,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骨裂的尾椎骨是真,是38斤铠甲压在肩膀上的勒痕是真。

当一具身体拒绝“在场”,拒绝承受真实的重量,观众如何相信这个角色真的在战场上厮杀过?当所有苦难都被一键磨平,人物的成长弧光又从何显现?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借黛玉之口论诗,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这“立意”二字,放在影视创作里,便是创作者对世界的认知、对人物的理解、对艺术的诚意。

没有这份“立意”,再精致的皮囊也不过是“金玉其外”。

05

信任票与长跑

何润东的翻红不是偶然,是观众投给好演员的信任票。

网友在他的评论区留下了一句高赞留言:“原来将军骑马可以这么帅。”

这句话读来心酸。我们大概被“假骑马”“假肌肉”“假打仗”折磨太久了,以至于看到真实的身体付出,竟感到震撼。就像被喂了太久工业糖精的人,突然尝到一口真材实料,竟有些不习惯。

何润东的翻红,不是因为他变帅了,而是因为观众变“饿”了——饿那些愿意为角色下苦功的演员,饿那些让身体真正“在场”的表演,饿那种粗糙但有生命力的审美。

这让人想起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真”的更深一层:“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

观众要的不是完美的假象,而是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付出、真实的人。

那些“脱口而出”的表演,背后是千万遍的打磨;那些“无矫揉妆束”的姿态,背后是全身心的交付。

动画片《海绵宝宝》里有这样一个桥段:派大星戴着假肌肉冒充猛男,一用力,假肌肉就滑了下来。

荒诞吗?可现实比动画更荒诞——当“肌肉衣”“反光板”“一键磨皮”成为行业标配,当一具真实的、流汗的、受伤的身体反而成为稀缺品,我们是不是也在看一场集体版的“假肌肉”表演?

“流量会过去,经典角色历久弥新。” 这句话在何润东的考古评论区被反复提及。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愿意为角色下苦功、让身体真正“在场”的演员,时间终会给他们公道。

正如《菜根谭》中所言:“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大浪淘沙,留下的从来不是最炫目的泡沫,而是最沉实的金粒。

06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审美?

这场“粉底液”风波终会平息,但它留下的拷问不该被遗忘:当我们在谈论审美时,我们究竟在消费精致的皮囊,还是在寻找有灵魂的角色?

我们需要容得下“不完美”的审美。晒黑的皮肤不是瑕疵,那是阳光的痕迹;粗粝的指节不是缺点,那是握过缰绳的证据;汗水不是脏,那是真实的温度。

这是中国传统美学中“宁拙毋巧,宁丑毋媚”的审美自觉——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傅山论书,提出“四宁四毋”:“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

他反对的从来不是美本身,而是那种以粉饰为美、以真性为丑的颠倒。

放到今天,“粉底液将军”正是“巧”与“媚”的极致,而何润东的项羽,恰恰是“拙”与“直率”的胜利。

需要尊重“身体在场”的审美。演员的付出,不应该只体现在热搜的“敬业”词条里,而应该体现在角色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纹理、每一次呼吸里。这是对“知行合一”的朴素践行——没有身体力行的投入,何来动人心魄的呈现?

鲁迅先生谈创作时说:“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著作。”这“大精神”从何而来?从敬畏中来,从投入中来,从那一份“痴气”中来。

需要告别“唯美主义”的审美。美不是原罪,但当美成为唯一的追求,当所有角色都要为美让路,当真实的质感被磨皮取代——那不是审美升级,那是审美降级。

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

真正的美,从来不是浮在表面的粉饰,而是历经锤炼后的返璞归真。真正的文化格调,从来不是靠滤镜和热搜堆出来的,而是靠一滴滴汗水、一道道伤疤、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在时间的熔炉里炼出来的。

将军的铠甲,终究要靠血肉来撑。不是靠粉底液,不是靠肌肉衣,不是靠后期修图。是靠演员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交给那个角色,交给那个世界,交给观众诚实的眼睛。

何润东翻红,不是什么“考古真香”,是观众在用脚投票:我们受够了精致的假,我们想要粗糙的真。

这不是“何必较真”的问题。这是一个时代的审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它失去的质感。

当“粉底液将军”的荒诞被看穿,当何润东们的翻红成为常态,或许我们正在见证一场审美的缓慢回归——回归真实,回归敬畏,回归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