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观众,大概都被孟万福那场梦给整懵了,梦里头,他正喜气洋洋地跟韩小月拜堂成亲,转眼间就学着旅长张云魁的语气,把旅长本人给强行留了下来,画面再一转,又是硝烟弥漫的战场,87旅的兄弟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梦的结尾——旅长张云魁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而站在他身边的新娘子,竟然是孟万福心心念念的韩小月。

很多人看到这里直呼看不懂,觉得这梦做得也太离谱了,张云魁跟韩小月八竿子打不着,两个人压根就不认识,孟万福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可仔细想想,这恰恰是编剧和导演最厉害的地方,这场看似逻辑混乱的梦,其实把孟万福这个人物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愧疚、执念和成长,全都揉碎了又拼在一起,用一种近乎诗意的方式讲了出来。

要理解这场梦,得先搞清楚孟万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是什么大英雄,从头到尾,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那点小日子,打仗、国家、民族这些词对他来说太大了,他就想回家找小月,把那个金簪子插在她头上,穿上那身花大价钱置办的新郎服,风风光光办一场酒席,请大家伙儿都来喝喜酒。

这个愿望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命运偏偏不让他如愿,他是在去取新郎服的路上被抓了壮丁的,从那以后,他跟小月的婚礼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越想越疼,越疼就越想,这个执念太深了,深到就算在梦里,他也要先把这桩婚事给圆了再说。

可梦里的婚礼并不美好,他明明是新郎,却突然变成了旅长,对着真正的旅长张云魁喊出了当年自己被教训的那番话,这就有意思了,当年在部队里,孟万福曾经跟张云魁嚷嚷过,说你是大英雄,我是小老百姓,你不能让我们替你们去送死,那番话把张云魁气得够呛,也正因为那句话,张云魁才非要把他留下来,让他亲眼看着战场是什么样的,让他看看别人是怎么死的。

说实话,站在张云魁的角度,他做得一点没错,这个国家是所有人的国家,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点小日子,谁都不想出力,谁都不肯牺牲,那这个国家早就完了,张云魁自己难道不想回家吗?他的妻子快要生了,他比任何人都想陪在妻子身边等着孩子降临,可他不能走,他走了谁守阵地?孟万福当时不懂这个道理,他心里是有怨的,怨张云魁不让他走,怨这场战争把他跟小月拆散了。

但后来他懂了,他亲眼看着那么多兄弟死在自己面前,他知道自己当初那番话说得有多混账,可懂归懂,那份怨念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然后在梦里翻了出来,只不过在梦里,角色颠倒了,他变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把旅长留了下来,这不是报复,更像是一种和解,他终于在梦里站到了旅长的位置上,才真正明白了旅长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梦的结尾最让人难受,他看着旅长跟小月结了婚,自己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很多人可能忘了,孟万福曾经拿小月发过誓,当初他犹豫要不要先去南京送配剑的时候,心里大概对自己说过,要是自己不去送这把剑,小月就跟别人跑了。

孟万福信守了承诺,拼了命也要把配剑送到旅长夫人手里,哪怕在去南京的路上差点丢了命,哪怕后来坐上小船去追夫人的船,一颗炸弹下来差点被炸死,他都没有放弃,可他还是梦到了小月嫁给了别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害怕,怕自己错过了,怕自己回不去了,怕小月等不了他了,这种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像一根弦一样绷在他心里,在梦里终于断了。

但这场梦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其实是在提前暗示孟万福后面的人生,他后来跟着张家去了上海,房子被日本人占了,到处都在搜刮驱赶,丁玉娇马上就要生了,他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引起小鬼子的注意,他跟丁玉娇只能假扮夫妻,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要说不是夫妻,闲言碎语先不说,光是日本人的盘查就过不去。

后来他们一起投身革命事业,夫妻的身份打起了掩护,做起事来也方便,再后来月明出生了,孟万福顺理成章地成了孩子的父亲,这条路走得越远,他就越回不了头,就算有一天真的再见到小月,他又该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成了别人的丈夫,为什么有了这么大的孩子?他解释不了,也没法解释,小月看到这一切,除了笑着祝福,还能怎么样呢?

而张云魁这边,他对国民党彻底失望之后,也加入了抗日游击队,而他在游击队里遇到的人,恰恰就是韩小月,按照这个发展,张云魁跟韩小月为了保护彼此,或者为了完成任务,假扮夫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孟万福那个看似荒唐的梦,竟然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实,这哪里是梦,这分明就是命运的预告。

这场梦拍的是孟万福的战争创伤,那些战场上死去的兄弟,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全都在他脑子里来回闪回,加上他对小月的执念,对旅长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再加上溺水时意识涣散的状态,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就变成了那场看似混乱却处处用心的梦。

能把濒死体验拍出镜花水月的虚幻感,把一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真的渴望揉进一场梦里,这导演是真的厉害,这场梦一点都不突兀,反而让人觉得高级,因为它拍出了战争剧里很少见到的那种细腻和柔软。

孟万福这个人,大福大命,几次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美云号被炸的时候,他因为要给旅长夫人送配剑逃过一劫;坐上小船去追夫人,炸弹下来差点死了,又被大船上的人救了起来,可活下来就一定是好事吗?他活下来了,却要面对比死更难的事。

他要面对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面对再也娶不到的小月,面对一个不得不扮演的丈夫角色,面对一条完全不是自己当初想走的路,这场梦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放不下和回不去,而那些没看懂的观众,大概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这种被命运推着走、想回头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的滋味吧。#八千里路云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