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生说了,他是心脏猝死,而且在口中、鼻中发现了大量异物,全是锯木和松香。

苟存忠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人世。他陪伴易青娥走过一段人生的路程,而接下来的旅程,她只能独自前行。这,或许是他能给予易青娥最深的托付了。临终前,他将吐火的绝技悉数传授给她。早在心里,他就明白,即便传统老戏重新开放,属于自己的舞台机会也会日益稀少。在教导易青娥的过程中,他反复强调,演戏最重要的是亮灯,可当自己再次站在舞台上时,却猛然发现,那盏属于自己的灯,已不再闪亮。

这意味着,他必须与挚爱的戏曲舞台告别。当得知要去北山汇演,他坚持表演《鬼怨·杀生》,心中只为完成当年的遗憾。一生中,苟存忠最大的遗憾,是在北山大舞台上的那次失败演出——那是他最后的一场演出,也是最令人失望的一场。他最后三口长火没有成功吐出,这场失败,像尖锐的针,一直刺痛着他的心。

后来,老戏被封存,戏服也被藏起,苟存忠成为了剧团的看门人。直到他遇见易青娥,他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确信她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第一次扎大靠,也是你这个年纪,家里穷得养不活我,把我送进戏班子。对年轻的苟存忠来说,唱好角儿,是唯一的出路。

而对易青娥而言,最重要的也是迅速出名。苟存忠对她的要求因此愈发苛刻。从《打焦赞》一折戏让易青娥崭露头角后,他对她的期望更高了。他是第一个察觉易青娥对封潇潇心生情愫的人,也敏锐地注意到这份感情影响了她的表演。《杨门女将》中穆桂英一角,是苟存忠倾尽全力为易青娥争取的主角,他希望她借此巩固自己的主角地位。然而,感情的牵绊让易青娥无法准确拿捏角色,他常说,她与封潇潇对戏,根本不是穆桂英与杨广才,而是穆桂英与杨宗保。多次排练,她的状态越来越糟,甚至有人建议换掉她。

苟存忠仍坚定护着易青娥。他明白她走到今天不易,也知道年轻的她对情感无法完全自控。但现实面前,这份感情必须被压制。让你练灯,是为了让你练去心里的杂念,只干干净净地装戏。在你唱成角之前,心里只能装戏,别的一律不能装。爱情在她的发展路上,是最大的绊脚石,若任其蔓延,或许她一生都难以成为角儿。为了她的前途,他甚至亲自找了封潇潇。

苟存忠看似严厉,却有理有据。你跟楚嘉禾谈,我管不上,跟易青娥谈不行。易青娥心里不能同时装下两样东西。他对易青娥的偏爱,渗透到骨子里——不忍心看这样有天赋的女孩,被懵懂情感毁了未来。他曾像易青娥一样,心中有一个人,状态比她更糟糕,即便再严格的师父也无法控制。于是,在易青娥多次状态不佳时,他硬生生地把她推上彩排舞台。果不其然,一扎大靠,她立刻进入状态,演出了最完美的穆桂英。

正值此时,北山汇演的通知到来。名义上是汇演,实际上是秦腔的大比武。县剧团推出了两个项目:年轻演员的《杨门女将》,以及四位老艺人的《鬼怨·杀生》。前者是为了推易青娥更上一层楼,后者则是为了圆苟存忠的遗憾。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上台,他强撑着身体,只为教会易青娥更多绝技。吹火是他的独门绝技,他利用夜晚一次次教导,直至易青娥完全掌握。记住,以后吐火的药包,一定要自己磨、自己调拌、自己包。配方比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苟存忠留给易青娥的最后遗言,也是最终嘱托。北山汇演当日,他坚持先演《鬼怨·杀生》,希望用自己铺路。果然,他演得精彩至极,顺利完成最后三口长火,掌声如雷贯耳。苟存忠用最后一口气弥补遗憾,也在舞台上安然倒下。一声拉大幕,他的人生画上句号,没有遗憾;易青娥学会了吐火,弥补了他的失败。正所谓,戏不是唱给人的,而是唱给苍天。苟存忠死后,葬礼暂缓,因为易青娥的《杨门女将》尚未上演。除朱继儒外,大家坚持让易青娥先完成演出,再送苟存忠入土。

原因很简单——要完成苟存忠的遗愿,看着易青娥在观众最热烈时刻,踩着自己的肩膀再登高峰。对于他而言,及时下葬并非最重要,让她完美演完《杨门女将》,才是最大的慰藉。秦腔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苟爷演第一场,是为了烘场,也叫暖场。先把场子烘热,为后面的角儿、压轴戏造声势,这叫垫场、垫脚石。苟存忠对易青娥的偏爱,也是对秦腔的深情,即便临死,也在为她铺路、托举。

在苟存忠的悉心培养下,易青娥在舞台上完成蜕变,那一晚,她彻底火了。苟存忠的遗憾,也化作了圆满。

北山汇演中,苟存忠的《鬼怨·杀生》大火,年轻演员的《杨门女将》获得最佳传统戏大奖,易青娥更拿下青年演员表演一等奖。这让楚嘉禾等学员明显感到落差,她明白在县剧团,自己永远会被易青娥压一头。为了更好的机会,她决定离开县剧团。省秦正在招收年轻演员,她早已打好关系,准备随时出发。好友周玉芝也决定同行,而她希望封潇潇能一起离开,并表示家人可帮忙处理。封潇潇却选择留下陪伴易青娥,即便永远做配角,也要与她同行。他的选择,也注定了与易青娥的分道扬镳。楚嘉禾到省秦后,凭家族背景迅速崭露头角,《白蛇传》中拿下主角,她不再是易青娥的陪衬,而成为全新存在。资源的力量可以轻易成就或摧毁一个人,普通人的逆袭靠奇迹,而资源加持的登顶,则水到渠成。

与此同时,易青娥在县剧团稳坐主角位置,成为红人。剧团为留住她,将她任命为县政协委员,这却激怒了何大锤。胡三元离开后,他成为唯一的司鼓,却多年未提升技能。原来,他对秦腔并无热情,只为副团长之位。黄正经升职,胡三元被开除,朱继儒当团长,副团长人选自然落到他头上。他不惜讨好上级,想稳固位置,可见他对权力的执念深入骨髓。副团长在他眼中,不是责任,而是凌驾众人、掌控资源的荣誉。这份急功近利,让他彻底成为权力的奴仆,眼界狭隘、私心深重。

即便剧中有美化,他仍无法按捺,主动找朱继儒疏通关系。可机会在手,他依旧无法成为第二个胡三元,可怜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