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房车游世界(小老虎拖挂房车) ypxx.net

楚嘉禾在女生宿舍里压低嗓子,对几个学员抛出一句:易青娥那晚根本不在宿舍,廖大厨那儿发生了什么谁说得清。这话像长了腿,三天就蹿遍了剧团每个角落。

米兰拽着楚嘉禾堵住易青娥。她盯住楚嘉禾的眼睛,话不多但沉:你再编一句,我就把廖耀辉干那丑事时你站在旁边的事翻出来。楚嘉禾的脸当场失了血色。

易青娥的《打焦赞》收尾时,台下静了两三秒。紧接着掌声轰然炸响。几个老戏迷拿袖子擦眼角,嘟囔说十来年没听过这么正的玩意儿了。米兰站在侧幕条边,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盯着台上那张汗津津的亮脸,愣了几秒,转身走回后台,什么话也没留。

米兰坐上丈夫的车,黑色轿车配着司机。丈夫只点了点头,车窗摇下一半。车起动时,有人看见米兰在擦眼泪。

剧团的人说她输了,输给十六岁的易青娥。四个老师傅围着易青娥转,秦八娃改本子,朱继儒当代理团长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易青娥的名字放到演出单最前面。米兰教的样板戏忽然没人提了。

她不是输不起。师姐花彩香红的时候,米兰也安心做影子。花彩香嫁张光荣那天摆了二十桌,张光荣追了她三年。现在呢?剧团里传花彩香过得不好,张光荣没了耐心。米兰看得明白:风光和冷清,哪样能长久?

米兰翻东西时,那本《新华字典》冒了出来。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丢进给易青娥的布袋里。袋子里还塞了几块上海产的香皂——剧团里稀罕,外边也不好买。

朱继儒找米兰聊过。他讲剧团缺不了她,样板戏这摊得有人撑着。学员班那帮孩子,唱老戏嗓子不行,跳样板戏又没模没样。米兰笑了笑,说团长您别逗了,易青娥才是剧团的宝。您把她哄高兴了,啥都好办。

楚嘉禾的父母跑到剧团,坐进朱继儒的办公室。他们说话小声,可走廊里谁都听得见。意思很直白:样板戏是正道,老戏是旧社会的破烂货。他们认识省里的编剧,能搞来新本子。朱继儒送他们出门时,腰弯得快贴地了。

米兰跟老朱说的那句话,透着一股子明白。她说易青娥是命根子,这话听着捧人,实际是亮出了底牌。她心里清楚,剧团现在拿得出手的也就易青娥。至于她自己,留在团里也不过是个陪衬。

楚家父母那套话,朱继儒能不懂?他弯腰送客,不是怕他们,是怕他们背后的人。省里编剧的渠道,比一个老团长硬气多了。他两头都得哄着,一边是易青娥这个台柱子,一边是能砸本子的人。

米兰三天后走。走之前她去了服装间,楚嘉禾正在试一件水红色镶金边的戏服。看见米兰进来,楚嘉禾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

“米兰姐……”楚嘉禾喊了一声。米兰弯腰把戏服捡起来,抖了抖灰,直接说:“这衣服你撑不起来。肩膀太窄,腰身收得太急。上台一动就得扯线。”事实就是这么简单:身材不匹配,衣服没法穿。楚嘉禾愣了一下,连衣服都拿不稳,更别说上台之后了。米兰的判断至少是基于她看戏服的经验,而那件戏服的设计本身就有问题。谁做衣服不考虑穿着者的体型?

楚嘉禾抿着嘴,一言不发。

米兰把衣服挂回架子,说:“你心里那点事我清楚。觉得易青娥出了风头,老戏抢了样板戏的位置。我告诉你,戏台子从来不是抢来的。”这话戳得够直接。一个剧团里,谁风头劲,谁憋着气,都摆在台面上。米兰不信什么抢不抢的戏码。

米兰离开剧团那天下午,易青娥在练功房压腿。苟老师坐旁边,拿着戒尺。米兰推门进来,把一个布袋子搁在长凳上。

“给你的。”易青娥从地上爬起来,把手在练功服上蹭干净,才伸手去接。打开包,里头是一本字典和一块香皂。她刚想张嘴道谢,米兰已经转过身走了。

米兰快走到门口时,脚顿了一下,却没回一下头。这人真有意思,东西递了就走,连个“不用谢”都不留。易青娥盯着那个背影,大概能猜到对方是不想让她为难——毕竟,谁没事无缘无故给人送东西?

“台上功夫一半,台下功夫另一半。 台下那半,苟老师他们教不了,得自己悟。” 门关上了。

米兰那句话,易青娥过了很久才品出味道。 楚嘉禾带头,几个女学员罢课,家长凑一块写信,要求换掉主角。 排练时,易青娥的戏服老出毛病,带子断,珠子少。 一次上台,追光说灭就灭,她在黑里站了半分钟。

朱继儒顶不住了。他找易青娥商量,能不能歇几场,换楚嘉禾上。易青娥没吭声,把腿架上把杆接着压。

事情过了一个月才拐弯。省里来了个领导,指定要看《打焦赞》。演出演得漂亮,领导握着易青娥的手说,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第二天,朱继儒把易青娥的工资涨了一级。

她明白,只要样板戏能排出来,自己就有机会。

米兰结婚的事是陆陆续续传出来的。丈夫美籍华人,做进出口生意,比她大二十多岁。剧团里有人讲,米兰这是给自己找长期饭票。可第二年,美国报纸上登了米兰的照片,她穿旗袍,拿演讲稿,站在一群金发碧眼的人中间。照片能骗人吗?不能。米兰真有那本事。

易青娥收到过米兰从美国寄的信。信里没说剧团,只讲她在学英语,还帮一个艺术基金会做事。末尾一行字:戏比天大,但天外还有天。这话什么意思?米兰看到了更大的舞台。

楚嘉禾的样板戏翻身机会没来。朱继儒一心扑在老戏上,请秦八娃又写两个新本子,全给易青娥量身定做。楚嘉禾爹妈后来也撒手了,说这孩子没那命。不是命的事,是戏的事。

米兰走了三年,易青娥头一回进省剧团演出。谢幕那会儿,她往台下扫了一眼,头排坐着个熟人。米兰。演出散了场,米兰摸到后台,身边跟两个老外。

“这是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的理事。”米兰就跟聊家常似的,“他们想让秦腔去美国转一圈。”易青娥手攥着油彩,愣在原地。

米兰甩出一份全英文合同,巡演半年、八个城市。下周就能办手续。

楚嘉禾在后勤仓库清点戏服时才听说这事。她手里那本子直接摔地上,没捡。

当天夜里她一个人摸进排练厅。空台上穿着水红戏服唱《红灯记》,中间嗓子哑了。蹲下来无声地哭。

嗓子早就不行了,她比谁都清楚。可这合同像一把刀,把人最后一点念想也砍断了。米兰早不提合同晚不提,偏等她基本不上台了才亮出来——这时间点算得真够准的。

米兰回国次数少得可怜。易青娥去美国演出那趟,她把人拉到自己纽约的公寓里吃饭。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张与丈夫的合影,一张易青娥头一回演《打焦赞》时的剧照。

吃到一半,易青娥压低嗓门问米兰,当年是不是早就给自己备好了后路。米兰夹起一筷子菜搁她碗里,丢下六个字:吃饭别说话,对嗓子不好。这话跟没回答一个样。

楚嘉禾在剧团多泡了两年。后来跟一个做买卖的结了婚,没几个月男方生意栽了。她办了离婚,一个人搬回剧团宿舍。深更半夜,有人听见她在水房里开嗓,唱的照旧是样板戏。

记者问易青娥,最感谢谁。她数了四个老师傅,又提到秦八娃,最后停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师姐。

那个师姐教她的,不是台上的活儿,是台下的本事。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走,这比唱念做打难多了。

记者追着问师姐的名字。易青娥笑了,一个名字都没给。

米兰的丈夫前年去世,留给她不少钱。她在加州买了栋带院子的房子,种了些从中国带去的花。易青娥去美国演出时,总找时间去看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过去的事很少提。

有一回易青娥憋不住,问她当年为什么走。米兰指着院子里的月季说,你想想,这花在剧团花坛里开,跟我这儿开,能一样吗?

易青娥说,花还是那朵花。

米兰点头,这事对得上。

楚嘉禾去年病了一场,精神状态差。剧团安排人去探望,探望的人回来讲,她住处墙上贴的全是当年的演出海报,好几张都褪色了。她拿手指着海报上的自己,对进来的人说,看看,那时候我也是台柱子。

文化部请米兰回来当顾问,搞中西戏剧交流。她在会上碰见朱继儒,老团长退了休,一头白发。

握手那会儿,朱继儒丢了一句:当年你要是不走,团长就是你的。他这话什么意思?真觉得米兰够格,还是随口一说?

米兰没接话。一个走了的人,再提这些有什么用。

米兰说自己现在挺好,说完她就走了。

散会之后她一个人摸到剧团排练厅。里头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压腿下腰,练功练得满头汗。教戏的老师她没见过,年轻得很,估计是这二年刚进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听见有个孩子嘴里蹦出一段快板——《打焦赞》的调门儿。

唱腔跑调了。可那股狠劲,让她想起当年的易青娥。一模一样。

米兰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唱段结束。她打开钱包,抽出一张美元,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人民币塞给门口看门的大爷,让他给孩子们买汽水喝。

剧团大门外,天快黑了。她等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还是那块,只是漆掉了不少。这牌匾见证了多少人来人往。

一辆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老师,咱们去哪儿?

米兰说,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