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省秦腔团决定重排经典大戏《游西湖》,这个消息一传出,团里就暗流涌动。 主角李慧娘的人选,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 从宁川县剧团调来的易青娥,是已故秦腔名角苟存忠的关门弟子,她身上带着师父亲传的绝活——卧鱼和吹火。

在导演古存孝看来,易青娥就是李慧娘的不二人选,排这出戏,既是为了纪念老友苟存忠,也是想用真功夫让省城剧团看看,什么是秦腔的根。


但省秦有自己的台柱子,龚丽丽。 她是导演封子的同门师妹,唱腔圆润,在省城观众里有名气。 可《游西湖》里的卧鱼和吹火,她一样都拿不下来。 卧鱼要求演员单腿站立,另一腿后翘,身体后仰至头触地,姿态既要优美又要稳如磐石。 吹火更是危险,演员口中含着特制松香粉,对着火把吹出,瞬间烈焰奔腾,需要极深的功底和胆量。 龚丽丽试了几次,卧鱼坚持不了一分钟,吹火更是连尝试都不敢。


古存孝坚持要用易青娥,他认为戏比天大,谁有本事谁上。 但封子导演不同意,他力挺自己的师妹龚丽丽。 争论的结果,是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荒诞的方案出炉了:龚丽丽担任A角,负责台前的唱念做打和所有亮相;易青娥担任B角,实际上是替身,专门在幕后完成所有高难度的卧鱼和吹火动作。 用行话讲,这叫“AB制”,但在古存孝这样的老艺人眼里,这就是让真佛给泥菩萨抬轿子,是对艺术的亵渎。


易青娥自己却答应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师父苟存忠没演完的戏演好,把吹火八十一口的绝技在省秦的舞台上亮出来。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唱腔,因为龚丽丽最初攻击她的理由,就是“唱腔有土音”。 她的舅舅胡三元请来了旧相识、有名的声乐老师花彩香,帮着易青娥调整发声位置。 易青娥的进步,团里那些年轻学员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都佩服她的功夫。


可导演封子在排练时,眼睛从来不看易青娥怎么演。 他只关心一件事:易青娥从侧幕条闪出来做动作,和龚丽丽退回幕布,这两个人的衔接能不能做到“严丝合缝”,让台下观众看不出破绽。 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如何用舞台灯光和调度,来掩护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古存孝每次看到这种排练都气得脸色铁青,他直接对封子说,让易青娥这样的苗子给一个不会功夫的人当替身,他没法向死去的苟存忠交代。


古存孝的坚持,成了龚丽丽眼里最大的绊脚石。 她回家就跟丈夫皮亮抱怨,说这个外地来的老汉处处跟她作对。 皮亮是省秦剧团的音响师,管着全团的音响设备和乐队,在团里人脉很广,跟单团长、封子导演都很熟。 他听了妻子的诉苦,决定出手。 他没有去吵去闹,而是悄悄去了剧团的档案室。 他翻出了古存孝的人事档案,仔细研究之后,发现了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把柄。


档案显示,古存孝很多年前在老家结过婚,但后来他出来唱戏走红,就和老家的妻子分开了。 分开后,他又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生活,生儿育女。 问题在于,他和老家的妻子,当年只是口头分开,并没有去民政局办理正式的离婚手续。 在法律上,这构成了事实上的重婚嫌疑。 皮亮觉得机会来了,他设法找到了古存孝和前妻所生的儿子,煽动他说,你父亲现在在省城享福,却不管你们母子,这是耍流氓。 他给了那儿子一点钱,让他去省秦剧团门口拉横幅,上面就写“古存孝道德败坏,抛妻弃子”。


这件事在剧团门口引起了轰动,很多人围观。 古存孝的儿子情绪激动,大声控诉,最后还报了警。 团里的司机刘红兵看不过去,出面把古存孝的儿子劝走了。 但事情已经闹大,单团长带着警察来到了古存孝的宿舍。 房间里,古存孝现在的妻子,以及那位从老家找上门来的前妻,都在场。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古存孝对着单团长和警察,说出了当年的实情。 他和前妻是包办婚姻,没什么感情。 后来他因为唱戏有了点名堂,前妻被当地一个有权势的头头看上了。 那头头放出话来,如果前妻不从,就要整死古存孝。 为了活命,两人被迫分开,前妻跟了那个头头。 这么多年过去,那头头死了,前妻生活无着,又千里迢迢找了过来。 古存孝觉得愧对她,又不能不管,只好让两个女人都暂时住下。 他解释说,他和现在的妻子是后来感情好了才在一起的,他以为和前妻早就没关系了。


警察听了,表示同情,也说目前这种情况,如果前妻不追究,暂时还够不上重婚罪。 但警察也明确警告,如果一周之内,这种“两个老婆”同住一屋的状况不解决,他们就会立案侦查,古存孝很可能面临重婚罪的指控。


单团长在一旁听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古存孝明白了,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把剧团分给他的房子留给了两个女人,把自己所有的存款也留给了她们,让她们以后有事找团里解决。 他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省秦。


他去找单团长辞行。 单团长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古啊,你先回去避避风头,这边的问题,团里会帮忙协调解决的。 《游西湖》马上就要正式演出了,作为另一个导演的古存孝,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桩陈年旧事的引爆,被迫离开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逼他走的,根本不是他那糊涂的婚姻,而是封子导演。 他和封子在艺术上的分歧,让封子感到了威胁和麻烦。 龚丽丽让皮亮出来闹事,正好给了封子和单团长一个顺水推舟请他离开的理由。 单团长那句“会帮忙解决问题”,听起来更像是送客的客气话。

古存孝走了,排演现场再也没有人为易青娥据理力争了。 封子导演更加专注于他的“舞台魔术”,反复调试灯光,确保易青娥和龚丽丽的每一次切换都天衣无缝。 易青娥则把自己全部投入到了练功里,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就算当替身,也要把师父苟存忠的绝活完美地展现出来。 她甚至发了狠,想着如果实在不行,就像师父当年梦想的那样,在台上真吹出八十一口火。
团里另一个女孩楚嘉禾,原本因为腰伤对易青娥有些嫉妒,但在胡三元的悉心治疗和开导下,她也渐渐看清了龚丽丽的为人,开始同情和暗中支持易青娥。 她从老演员那里打听到,龚丽丽之所以能在省秦稳坐主角这么多年,根本原因在于她和封子导演是同门,都是已故秦腔大师李正敏的学生。 这层师兄妹关系,比什么功夫和唱腔都管用。
《游西湖》彩排那天,剧团特意请来了泰斗李正敏大师前来观摩。 演出按部就班地进行,龚丽丽在台前唱着,到了卧鱼和吹火的段落,她便迅速退入侧幕。 紧接着,易青娥低着头,快步走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卧鱼,身体弯折出惊人的弧度,稳稳定住。 随后是吹火,她口中喷出的火焰,一道接着一道,炽烈而精准,蓝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也照亮了台下李正敏大师骤然睁大的眼睛。
戏演完了,李正敏大师没有先评价主角,而是直接指着侧幕方向,对身边的人说:“把刚才那个做动作的孩子,给我叫上来。 ”易青娥被带到大师面前。 李正敏仔细端详着她,良久,感慨地说:“恍惚间呀,我就看见了北山的男旦,苟存忠。 你这卧鱼和吹火,是他教的吧? ”易青娥点头,说师父去世前,把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了她。 李正敏大师的认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剧团内部引起了微妙的涟漪。
龚丽丽坐不住了。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李正敏大师的一句话,可能比古存孝抗争十次都管用。 她回家后又对皮亮发了脾气。 皮亮觉得,古存孝走了,一个易青娥还能翻天不成? 他直接冲到了练功房,当时易青娥正在练功,皮亮指着她的鼻子威胁,让她识相点,再敢抢风头就对她不客气,甚至扬手要打。 单团长闻讯赶来呵斥,皮亮仗着自己老资历,连单团长的面子也不给,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这场闹剧,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龚丽丽为了保住主角的位置,已经把易青娥和古存孝都当成了必须踢开的外地人。 她先是挑剔易青娥的唱腔,等易青娥靠苦练解决了唱腔问题,她又害怕了,不惜让丈夫翻出陈年旧账,设计赶走了唯一力挺易青娥的古存孝。 如今,彩排时易青娥仅仅因为技艺出众被大师多看了一眼,龚丽丽就又指使丈夫来武力威胁。 易青娥在整个过程中,只是沉默地练功、排戏,而龚丽丽站在台上,却因为心虚和功夫不到家,处处显得局促。 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争夺来的主角光环,正在因为自己实力的不足和品性的暴露,而一点点黯淡下去。
你觉得,在那种环境下,是像易青娥一样隐忍苦练、用实力说话最终能等到机会,还是必须像古存孝那样坚决抗争才能赢得尊重? 当艺术追求遇上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规则,哪种选择更可能通向舞台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