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主角》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有的人根本不需要起跑线,而有的人拼尽全力都够不到别人的起跑线。
这两个人,一个是刘红兵,一个是楚嘉禾。

刘红兵一句话就能把别人一辈子都办不成的事给办了,楚嘉禾使出浑身解数都没法摆脱那个叫“县城”的枷锁。
剧中刘红兵那句“把我调到北山办事处,不就是老头子一句话的事嘛”,轻飘飘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现场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在吹牛。 他的父亲是北山地区行署副专员,实打实的副厅级干部,在整个地区辖区内的所有县市,这都是一言九鼎的存在。 楚嘉禾的父亲是宁州县财政副县长,副处级,差了两个级别。 这两个级别放到省城、地区一级的权力半径里,根本不是量级上的差距,是行政编制表上写着的两个等级,也是命运棋盘上永远无法扳回的格局。

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行政序列里,副专员能调动的资源,覆盖整个地区十几个县市,宁州县只是其中被覆盖的一个点。 楚嘉禾在宁州县呼风唤雨,出了县城就基本失灵。 但刘红兵不需要出任何地方,他父亲管辖的范围本身就包含宁州县。 楚嘉禾费尽心思才能调往省秦,易青娥在刘红兵的一通电话运作下也被调到了省秦。 最讽刺的还不止于此——楚嘉禾千方百计想摆脱的宁州县困境,刘红兵不仅能让易青娥轻松脱离,甚至能复制一份一模一样的省秦编制给易青娥。 这不是运气,是行政级别和权力半径写进户口本里的东西。

楚嘉禾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憋着一股不甘心。 她十二岁进宁州剧团,穿得最体面,兜里零花钱最多,别的孩子啃硬馒头她吃食堂红烧肉。 她的父亲是财政局手握实权的干部,母亲在文化馆当辅导老师,这个家庭在县城里算得上是顶配。 从进剧团第一天起,她就是老师们嘴里的“好苗子”,大伙儿默认主角非她莫属。
直到那个从山上走下来的放羊丫头忆秦娥出现,哑着嗓子不识谱,饭都吃不饱,被安排住在伙房旁边的杂物间,却凭一身死功夫让所有人闭了嘴。 苟存忠看上她的悟性,封导演看中她的压功,剧团里所有人慢慢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山里丫头才是真正的天赋胚子。 楚嘉禾从主角沦落到替补,从替补沦为边缘,再到最后团里排大戏连个角色都捞不着。
她越想越不服气,不磨自己的嗓子和身段了,精力全花在怎么把忆秦娥拽下来这件事上。 散播谣言说忆秦娥作风不正,在忆秦娥舅舅胡三元出事时带头嘲笑踩上几脚,甚至廖耀辉试图侵害忆秦娥的那天晚上,她明明就在附近,听见了动静也看见了危险,冷眼旁观始终没有出手。 当众把滚烫的菜汤泼向忆秦娥,这几乎是想毁掉一个靠脸吃饭的演员的前程。 她的坏不是一次冲动,是从小被捧着、被肯定着长大的人,第一次尝到被人超越的滋味时,心理上完全扛不住那种落差,每一步操作都刻进了骨子里。

但她每次出手都砸了自己的脚。 在台上抢戏演成笑话,在台下搞阴谋被当众揪出。 最惨的一次是她想勾搭刘红兵恶心忆秦娥,精心打扮在排练厅等他,追上去的时候刘红兵根本没记住她是谁,张口就问“易青娥在哪”。 这份对楚嘉禾而言已是全部的优越感和美貌算计,在刘红兵眼里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楚嘉禾挣扎折腾了一辈子,忆秦娥照样在台上唱主角。 刘红兵随口跟父亲提一嘴,就能让一个剧团、一批演员的工作轨迹彻底改变。 在他眼里最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是楚嘉禾这辈子再怎么用力都没法触及的天花板。 楚嘉禾最后倒不是输给了忆秦娥,她输给了别人一出生就握着的一张牌,而自己拼了半辈子连摸到那张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楚嘉禾不是唯一一个被刘红兵的背景碾压的人。 整个宁州剧团,从领导到演员,没有人不知道刘红兵父亲是干什么的。 刘红兵追易青娥的时候,只要他父亲在电话里提一句,剧团批物资的速度能快出三倍。 他买来当季最新鲜的肉夹馍挨个塞到全团人手一份,当红家用电器眼睛不眨就搬到易青娥宿舍门口,挂个崭新的尿盆在脖子上当街走过。 他不在乎丢人,更不在乎对方的感受,他在乎的只有结果,他的东西你必须收,他的人你必须认。

这个道理在刘红兵看来天经地义,在他父亲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胡三元却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第一次在剧团食堂见到刘红兵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翘着二郎腿跟领导侃大山,看见自己是易青娥舅舅才换了一副面孔。 从宁州到省城的路上,胡三元像防贼一样跟刘红兵同屋,打呼噜震天响,白天一步不离外甥女,连刘红兵上厕所都要盯一眼。 胡三元唱了大半辈子戏,台上台下什么人没见过。 他太知道刘红兵这类人什么德性,追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到手之后就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全身上下写着占有欲三个大字。

后来的事一步一步把胡三元的判断全都应验了。
刘红兵结婚之后把易青娥宠得周围人都看红了眼。 从怀孕到生孩子再到带孩子,他端茶倒水熬汤炖肉一样不少,易青娥跟他分房睡他还照常照顾母子生活,把易青娥去中南海演出时的一切琐事全包在自己身上,全团人跟着吃香喝辣他抢着买单。 但这些付出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易青娥在台上光芒万丈,一下台对于男女之事完全不懂,刘红兵新婚燕尔血气方刚被一次次拒绝,急眼了还会被易青娥一脚从床上踹下去,差点踢到要害。 换成别人早翻脸了,刘红兵每次都自己憋着火,第二天继续该咋好咋好。 但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他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舞台上的忆秦娥光芒四射他爱得死去活来,家里带孩子的易来弟光彩没了,再加上常年得不到回应,他渐渐从家往外跑了。

楚嘉禾在这时候精准地看到了机会。 她嫉妒忆秦娥台上压自己一头,好男人围着她转,连刘红兵这种明摆着只爱易青娥的人她都想插一脚。 她主动去勾引刘红兵,刘红兵正处在婚姻冰冷的空窗期,果然上了钩。 两人的勾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算计,楚嘉禾想的是能在台下赢忆秦娥一次,刘红兵纯粹是在易青娥身上得不到满足便在外头找补。 但不管动机多复杂,结果就一个:忆秦娥演出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躺在她自己的床上。

忆秦娥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把自己关在屋里十几天,不吃不喝,把家里的床和沙发全部扔掉。 她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但谁也没想到,离婚后的刘红兵比忆秦娥还惨。 准确地说,是刘红兵的人生在离婚之后开始了一场没有刹车的自由落体。

一切坍塌是从他父亲退休开始的。 行署副专员的位子一空,家里那些曾经谁都眼红的特权和资源一夜之间蒸发。 他以前滥用职权的事情被翻了出来,受人查处丢了工作,名声也臭了,曾经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的刘公子,迅速尝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滋味。 他先后找过两个女人,一个嫌他家境贫寒,另一个因为他放浪成性也离开了。
后来他酒后驾车出了严重车祸,一条腿截肢,脊椎被钛合金固定,下半身彻底瘫痪。 单位每个月花一千块钱给他请了个护工,他连护工费都付不起,倒欠人家两千七。 这两千七不是他自己花掉的,是他省下来给儿子刘忆打抚养费的钱。 那个当年开着豪车搬彩电追姑娘的大少爷,最后瘫痪在床尿了床,被护工一巴掌一巴掌扇屁股,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他想回嘴,动不了,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

易青娥后来去看过他两回。 第一次是儿子刘忆坠楼身亡之后,她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曾经那个死缠烂打的光彩少年只剩下干瘪的躯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刘红兵支付的抚养费全是从护工和身边人那儿借来的。 易青娥不仅替他还清了欠款,还额外加了护工的工资,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看。 第二次是她的第二任丈夫石怀玉自杀之后,她又去了一次,再次给护工加薪,要求善待这个人。
刘红兵的结局是一条腿没了,脊椎弯了,整个人钉在床上。 他曾经无数次以为自己头顶的那片天永远不会塌,但当天塌下来的时候,他发现那片天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全是他父亲的。

而楚嘉禾呢? 她也没怎么好过。 她在省剧团折腾到最后,连个正经角色都捞不着。 她找了个地产商嫁了,以为自己终于能碾压忆秦娥,婚后生下一对龙凤胎,穿着貂皮大衣走进排练厅羞辱忆秦娥。 结果地产商破产,她怕受牵连立马离了婚,连人家东山再起几亿身价都分不到半点。 她后来自暴自弃,跟封潇潇滚到了一起。
封潇潇一辈子心里装着忆秦娥,楚嘉禾爬上了他的床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 她这辈子唱戏不是为了喜欢,就是为了证明“我比忆秦娥好”。 后来戏曲不景气她拉不到赞助,只能在小破剧场对几十个老头老太太唱戏。 有人在后台夸忆秦娥的新戏,被楚嘉禾听到,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再后来,有人看见她在大街上又唱又跳,嘴里不停念叨:“我是角儿,我是名角儿……”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把自己活疯了。

这就是一句“老头子一句话”带来的全部真相。 刘红兵用一辈子挥霍了那张卡,楚嘉禾用一辈子等不来那张卡,两个人都没落着什么好。
所以《主角》真正的残忍之处不是忆秦娥吃了多少苦,而是在刘红兵和楚嘉禾两个人身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家庭底色能把人抬到多高,也能把人摔到多狠。 刘红兵的那句台词扯下了楚嘉禾家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下了无数观众心里那层不敢说破的东西。 有的人永远有退路,有的人拼尽全力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