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4日,来自西藏的青年导演岗珍携自己的长片首作《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完成了首次亮相与首映。这部作品在此前已斩获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火鸟大奖华语单元最高荣誉,一路走来本就备受关注。而这一次,它终于在更广阔的银幕前展开,以一种温柔却坚定的方式,将西藏女性友谊与城市记忆重新编织,悄然改写人们对拉萨的既有想象。 影片讲述的是一位在北漂多年后回到故乡拉萨的藏族导演桑吉,她试图用镜头去捕捉那些早已被时间打散的童年碎片。故事并不急于推进,而是像一阵轻风般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游走,让观众随着她的视线,一点点靠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整部电影以元电影的结构展开:桑吉正在筹备的电影,与她自身真实回忆交织在一起,虚构与现实不断互相渗透。影片的核心线索,源自一段因钱包而起的童年往事。看似轻巧的起点,却逐渐延展出关于故乡、成长与身份的复杂回声。 这是一场带着轻盈质感的回望。作为西藏Z世代创作者的代表,岗珍刻意避开宏大叙事的惯性,不再将镜头对准神圣化的高原符号,而是回到个体经验本身:创作的犹疑、现实的压力、亲情的拉扯,以及友情在时间中不断流动的形态。整部影片像一次持续不断的对焦,在虚构与真实之间来回校准,试图寻找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出口。

在拉萨新建成的南北环隧道里,剧组曾有一场颇具戏剧性的拍摄。摄制组围绕一辆自制的简易拖车拍摄,车上坐着因为不会开车而略显紧张的演员,在灯光昏暗的隧道中缓慢穿行。为了完成这一镜头,剧组甚至申请了短暂的交通管制。消息传到城市另一端的甜茶馆,却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有人在拍赛车戏的轰动版本。岗珍在回忆这段误会时,仍忍不住苦笑。 但在《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里,并没有高速飞驰的赛车,也没有传统意义上藏地电影常见的神性荒原或宗教苦行。相反,她把镜头稳稳地落在当代拉萨的日常之中:城市街道、年轻人的面孔、混合文化的生活方式,以及那些在一次次离开与归来之间被不断打断的夏天记忆。

影片的主角桑吉,某种意义上正是岗珍自身经验的投射——12岁离开拉萨前往内地求学的藏族年轻人。他们在异乡的校园里经历成长的阵痛,不仅要适应语言与节奏的差异,更要在故乡与他乡之间不断切换身份与情感坐标。对他们而言,拉萨逐渐从日常生活的场域,变成一年只回两个月的短暂停留。 小时候我对朋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下个夏天见。岗珍这样回忆。这种候鸟式的迁徙,让故乡在记忆里被赋予了一种节日般的非日常感。电影中反复出现的林卡,正是这种情绪的集中象征。它是欢聚,是歌舞,是人们在树荫与佛塔之间共享的热闹时刻,但对这些不断往返的年轻人来说,它更像一场短暂的梦。夏天结束,他们又必须回到内地城市,重新投入学习与生活。久而久之,故乡变成了由记忆与想象共同拼贴出的影像,当真正长大再回望时,一切早已与记忆错位。

在影片中,拉萨被呈现为一种流动的、生活化的存在:炽烈的阳光、夜晚酒吧里的音乐、街头的日常喧闹,共同构成一个真实而松弛的城市肌理。导演刻意拒绝那种为了迎合外界想象而堆砌的符号化藏地,转而让人物自然地生活在当下。 于是我们会看到,年轻女孩在传统藏服外套上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声音设计中,既有传统聚会音乐与自然虫鸣,也穿插实验电子音色;片尾甚至选择了拉萨独立音乐人的藏语说唱。这种混杂并非刻意去纯化,而恰恰构成这一代人真实的生活底色。

岗珍坦言,这种跨文化流动与混合经验,正是塑造她审美与世界观的重要来源。语言在影片中同样承担着这种混杂性的表达功能:桑吉与童年朋友用拉萨方言交流,但书信往来却使用普通话。这种切换并非设计,而是现实本身的投影——在内地求学的经历,使普通话成为他们最稳定的书写语言,也自然渗入最私密的情感表达之中。 但这种混杂并不意味着随意。相反,岗珍对语言的准确性极为坚持。她要求影片必须使用最地道的拉萨方言,尽管她清楚能够听懂细微差别的观众并不多。她说,这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为了对自己、对故乡交出一份交代。她希望那些真正生活在拉萨的人,在银幕前能听见熟悉的语气,感受到被尊重的真实。

表面上看,《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讲述的是一个童年故事,但其结构远比想象中复杂。不同人物的叙述彼此交错,甚至互相矛盾,使得真实性始终处于流动状态:谁在回忆?谁在修正?谁在遗忘?这些问题贯穿始终。 故事的核心,是一个关于钱包的记忆偏差。它改变了桑吉的人生轨迹——因为那个钱包,她被学校表扬,从而获得了去内地读书的机会。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尼泊尔手工钱包。然而多年后,当成年后的拉姆将其归还时,人们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批量生产的Hello Kitty钱包。与此同时,桑吉以为被丢失的钱包,其实早已被父亲悄悄归还给对方家庭。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温柔却锋利的错位。岗珍借此探讨:我们每个人都在无意识中重写过去,将记忆整理成更连贯、更可解释的版本,以此获得对人生的掌控感。而真实的过去,往往远比叙述更碎裂、更偶然。 影片后半段,成年后的桑吉开始拍摄一部关于拉姆的电影,戏中戏结构由此展开,现实与虚构进一步纠缠。剧中大量林卡场景由导演亲友客串完成,甚至连那位与女儿沟通困难、坚持孩子应走稳定路径的父亲角色,也由岗珍的亲生父亲出演。

有趣的是,现实中的父亲其实十分支持她的创作,但在电影中,他必须扮演反对者。这种身份错位,让拍摄现场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隐喻空间:真实父亲看着屏幕里另一个自己,既陌生又熟悉。 岗珍选择这样的设定,是因为她更相信群体经验的重量。在她看来,许多年轻人在追逐梦想时都会遭遇类似的家庭压力:父母更希望稳定,而孩子渴望远方。这种普遍性,甚至得到了参与片尾音乐制作的藏族音乐人的共鸣——他们在观看粗剪后说:这个爸爸说话的方式,就像我父亲一样真实。

影片中最动人的一幕,出现在成年桑吉与童年好友拉姆多年后重逢的场景。两人坐在狭窄车厢里,空间逼仄,情绪克制却复杂。这场戏的灵感,来自岗珍现实中的一次偶遇:她曾真的遇见过拉姆的原型人物,但现实并没有戏剧性的相认与拥抱,两人甚至没有认出彼此,也没有发生任何对话。 那些在现实中未能发生的对视与和解,被导演安放进了电影之中。正如有创作者曾说过的那样: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就交给电影去完成。于是,电影成了一种补偿机制,让遗憾在虚构中获得安放。 在多年北漂之后,岗珍最终选择回到拉萨生活。她形容当下的状态是松弛但充实。拉萨的时间更慢,也更安静,这种缓慢让她得以重新观察生活,重新理解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她的创作并不急于给出答案。在她的电影里,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清晰的黑白对立。《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更像是一种情感性的回望,关于故乡、童年,以及那些在迁徙中不断变形的集体记忆。 它记录了一群在文化缝隙中成长的人,在不断离开与归来之间,如何一点点学会讲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