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潜伏》于2009年4月上星播出时,剧中那个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成为许多观众记忆中的经典人物。然而,现实中的沈醉——那位恢复起义将领身份的保密局云南站少将站长、后来担任中将游击司令的人——已经于1996年3月离世。因此,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电视剧里那个带有他许多老同事、老朋友影子的吴敬中。 如果沈醉能够长寿百岁,看到《潜伏》中那一幕,或许会产生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廖三民抱着李涯纵身跳楼。因为这个剧情并非完全虚构,它背后对应着一段真实历史。而那个被人抱着从高处摔落、险些丢掉性命的人,正是沈醉本人。 在沈醉的回忆录《我的特务生涯》中,他曾详细记录过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那场坠楼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一只眼睛甚至被竹竿刺伤,差一点失去生命。侥幸活下来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也因此产生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念头:以后再执行抓捕地下党的任务,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不顾一切。 仔细阅读沈醉的回忆录,会发现他与《潜伏》中李涯的历史原型李俊才之间,确实存在不少相似之处。 李俊才在接手吴敬中留下的烂摊子之前,曾经担任过保密局华北军政督察组第二科上校科长,也做过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少将副处长。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角色,而是受过系统训练、有一定资历的军统人员。 吴敬中在天津解放前选择弃官逃走,留下的残局和责任,却被毛人凤直接甩给了李俊才。面对这个几乎注定失败的局面,李俊才当然不愿意接受。他不断给毛人凤发电报,请求撤离天津,但得到的回复始终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现已无机可派! 这六个字,实际上已经透露出了李俊才当时的处境。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根本没有选择。 李俊才于1938年考入临澧特训班,而当时负责教授情报学的是吴景中,负责行动术训练的则是沈醉。这一点与《潜伏》中的设定颇为接近:李涯是吴敬中的学生,后来却接替老师背负残局。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俊才接过吴敬中的黑锅,并不仅仅是偶然,而是毛人凤对军统内部不同派系的一种处理方式。毛人凤本人没有担任过特训班教官,也没有当过处长、站长,因此一直对那些出身军统特训体系的人缺少好感。他认为这些科班出身的特务容易形成小圈子,甚至可能联合起来影响自己的权力。 而沈醉,恰恰就是这种科班派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沈醉与李涯的原型李俊才一样,也曾担任过稽查处上校处长。当年他担任这一职务时,戴笠甚至亲自向他交代过任务: 我把你放在警备司令部,可不是让你去抓几个强盗、小偷的,你懂吗?我们‘团体’(指军统)的使命是要保卫委座安全和抓异己分子,你抓再多土匪、流氓有什么用? (除特别注明出处外,本文黑体字均来自沈醉回忆录《我的特务生涯》) 类似的话,在《潜伏》中吴敬中也曾对余则成说过。但两人的出发点却完全不同。 戴笠认为,抓普通罪犯没有意义,因为军统真正的目标是政治斗争;而吴敬中的想法更加现实甚至冷酷,在他看来,做什么都不如捞钱来得实际。 李俊才、沈醉以及吴敬中,实际上都属于军统科班派。这样的人往往不受毛人凤这样的行政派重视。因此,李俊才被留在天津承担失败后的责任,沈醉则被派往即将起义的云南。 在毛人凤的盘算里,这些科班出身的特务被推向绝境,也许正是为了方便自己撤往台湾时,减少资源消耗,把有限的机会留给自己的亲信势力。 放下戴笠、毛人凤和吴敬中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谈,我们还是回到李涯和沈醉那场惊险的坠楼经历。 从结果来看,李涯在军统特训班学到的那些保命技巧,似乎都没有真正派上用场。他抓到廖三民之后,明显有些得意忘形。 他没有给对方戴上械具,也没有进行严密捆绑,整个押送过程甚至显得十分松散。两个人不像敌我双方,反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慢慢朝楼下走去。

如果沈醉当年看到自己的学生李涯这样押人,他恐怕会气得直接踢过去:这些注意事项在特训班没有教过你吗?老师自己吃过的亏,还不够让你警醒吗? 沈醉曾经在临澧特训班反复告诫受训特务: 如何顺利地把被捕的人带走,得多方研究。例如从三四层楼把一个人带下来,特务应该走在前面或后面,就很有讲究。走在前面,很可能被踢下去;走在后面,对象又可以奋不顾身地滚下楼去或跳下去。 (沈醉回忆录《军统培训特务的内幕——从军统临澧特训班看特务的滋生》) 沈醉教授给学员的许多具体方法,这里不展开讨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总结出的原则非常明确: 用一套特别办法,使之身体上既感到痛苦,又无力挣扎喊叫,只得跟着走。 沈醉是不是一个优秀的教官,这一点历史无法简单评价。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传授给学生的经验,很多都是自己从生死边缘换来的。 时间回到1934年。 那时候,临澧特训班还没有成立,李涯和李俊才或许还没有踏入军统系统,而年轻的沈醉正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侦查大队担任行动组少校组长,同时兼任法租界情报组组长。 戴笠交给沈醉的任务,不是抓捕普通罪犯,而是针对地下党。

当时的沈醉只有二十一岁,年轻气盛,身体强健,又自认为身手不错。因此在执行抓捕任务时,他多少带着几分自信甚至轻敌。然而,他没有想到,地下党的成员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强,也更加勇敢。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沈醉根据情报,带着两个小特务悄悄潜入地下党的住所。三个人持枪破门而入,却发现房间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两个小特务看到屋里没人,以为任务失败,失望地准备撤退。但沈醉并没有放弃,他敏锐地发现天花板上的一个小窗竟然打开着。 他立刻意识到,目标可能还藏在上面。 沈醉迅速跃上天窗,果然发现一个地下党躲在烟囱旁边。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双方刚一交手,对方便一脚踢飞沈醉的手枪。随后两人展开搏斗,沈醉凭借年轻力壮,很快占据优势,把对方打得晕头转向。 就在两人激烈缠斗时,其他特务也冲了上来。 沈醉以为胜券在握,兴奋地喊道:快过来,我抓住他了!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才刚刚开始。

那名地下党突然一把抱住沈醉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向楼下跳去。冲上来的特务试图拉住他们,却根本来不及。 最终,两个人一起从三楼摔了下去。 所谓飞檐走壁的轻功,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之中。现实中的人,即使是经过训练的特工,从三楼坠落也很难全身而退。 那名地下党当场牺牲,而沈醉也付出了几乎丢掉性命的代价。 沈醉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我侥幸被二楼的一根晒衣竹竿拦了一下,而且又落在他身上,这才没有摔死,但是左眼球被竹竿挑了出来。当时组员们急了,先用生烟丝堵住我的伤口,又马上用车把我送到医院抢救…… 戴笠后来请来两名外国专家,才终于保住了沈醉的眼睛和生命。 从死亡线上回来之后,沈醉真正感到了恐惧。 他在回忆中写道: 躺在医院里,我曾反复地想,自己如果这次摔死了,那不一切都完了吗?金钱、名誉、地位,还有什么用呢?看来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冒险的事了! 沈醉幸运地捡回了半条命,而李涯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如果仔细分析,会发现两人的结局背后其实存在巨大差别。当年戴笠并不希望沈醉死亡,因为沈醉仍然是他手下的重要人物。 但吴敬中面对李涯的死亡,态度却完全不同。 李涯一死,再也没有人死死盯住余则成,也没有人执着于向南京告发吴敬中的问题。对于一个只关心自身利益的人来说,这甚至可能是一种解脱。 坠楼虽然危险,却并不意味着必然死亡。只要救治及时,不少坠楼者仍然有生还可能。真正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人愿意伸手相救。 李涯坠楼后,吴敬中只是淡淡表现出一点牙痛的不适,还顺带展现了一番冷幽默。这种反应说明,他对李涯的死亡并没有多少悲痛,甚至可能隐藏着某种庆幸。 沈醉从三楼坠落,只失去半条命;李涯从并不算高的地方摔下,却最终死亡。 两种不同的结局背后,藏着太多值得玩味的意味。 最后不妨留下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的小特务及时把李涯送往医院,吴敬中又真的命令医生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那么李涯是否还能活下来?

又或者,面对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威胁自己的人,吴敬中会不会选择另一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历史没有给出答案,而《潜伏》的精彩之处,也正在于这些隐藏在人性深处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