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思会开始前四十分钟,香港演艺学院香港赛马会演艺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大多穿着黑色衣服,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谈声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而沉重的情绪。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刻意制造悲伤,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一位老朋友、一位恩师的最后告别。 有人认出了坐着轮椅前来的张达明。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又消瘦了一些。工作人员推着他从侧门进入会场,他没有停下来面对镜头,也没有接受媒体采访。 现场没有人追上去喊他的名字。 大家只是默默看着,这份安静,或许也是对这场追思会最好的尊重。 下午三点十五分,追思会正式开始。 这场告别会有一个特别的设计——以钟景辉生前最喜爱的戏剧作品之一,由怀尔德编剧的《小城风光》作为整体主轴。 《小城风光》讲述的是美国一个普通小镇的日常生活。它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有的只是普通人的一日三餐、婚姻爱情,以及生命中的出生、成长和离别。 钟景辉喜欢这出戏,也许正是因为它足够朴素。 它不刻意煽情,却能让人在平凡中看到生命的重量。 而今天这场告别,也像极了这部戏的节奏——没有过多修饰,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在安静中送别一位走过漫长人生的戏剧人。 钟景辉的侄儿钟至权第一个走上台。 他分享了许多家庭里的细节。 他说,钟景辉晚年身体状况逐渐变差,精神也不如从前,已经没有力气亲自打麻将了。但在生命最后一周,侄儿特意带了一副麻将去看望他,还和学生们一起,为老人砌出了一副十三么。 看到那副麻将时,钟景辉非常开心。 那一刻,也许对于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珍贵。 钟至权还提到,离世前几天,每天都有朋友前来看望他。那时候的钟景辉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还在重新观看电影《金池塘》。 最后一天,学生们陪着他聊天、吃雪糕。 大家离开后,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今日好开心。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记住。 一个人在睡梦中安详离开,而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今天好开心。

这份平静和满足,让很多人为之动容。 89年的人生,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他可以参与建立戏剧教育体系,漫长到可以培养一代又一代演员,漫长到可以看着自己的学生从年轻人成长为行业里的老师。 但到了人生最后一刻,依然能够说出一句开心,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人对自己走过的人生最大的认可。 谢君豪随后走上台。 陈国邦也走上台。 他们谈起钟景辉从耶鲁大学学成归来的那段经历。 1962年,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带着戏剧硕士学位回到香港。 那个年代,香港还没有完整的戏剧教育体系,普通大众对于话剧这种艺术形式也并不熟悉。 但钟景辉看到了戏剧教育的价值。 他在香港浸会书院开创了全港第一个大专学府戏剧课程,为香港戏剧教育打开了一扇门。 后来,他创办了TVB艺员训练班,培养了大量后来活跃于影视圈的人才。 再后来,1983年,他成为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创院院长,一做就是十八年。 关于他的教育方式,有一个细节被许多人反复提起: 他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在排练过程中,学生们会模仿他说话的语气和动作,他从不生气,反而乐于和年轻人相处。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更像是一位陪伴学生成长的长辈。 但真正让现场很多人情绪失控的,是陈国邦之后的分享。 陈国邦和妻子罗敏庄一起接受采访。 他说,自己是钟景辉众多学生里非常幸运的一个。 因为他曾和恩师共同主演舞台剧《相约星期二》,一演就是七八年。 整部戏只有他们两位演员。

每一次登台演出前,钟景辉都会牵着他的手一起走上舞台。 台下,他们是师生。 台上,他们依然是师生。 这种长期并肩合作的机会,对于任何学生来说,都是难得的缘分。 记者问陈国邦,在追思会上参与演出,需要压抑悲伤,会不会特别困难? 话还没说完,陈国邦已经忍不住落泪。 他哭到几乎无法继续讲话。 旁边的罗敏庄替他说出了那段经历——收到钟景辉离世消息的当天,陈国邦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原本想发信息告诉妻子,但写到一半又删除。 过了半个小时,等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重新把消息发出去。 后来陈国邦哽咽着说: 我相信老师在天上会‘昅住’我们这场追思演出。 昅住,在广东话里有盯着看、关注着的意思。 一个教了一辈子戏的人,即使离开了,似乎依然在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站上舞台。 黄秋生也来到现场。 他分享了一段过去的经历。 当年他的学历条件并不符合要求,但他非常希望能够进入钟景辉的课堂学习,于是主动请求。 钟景辉最终答应了他。 后来,黄秋生有一科成绩差点不及格,甚至可能无法毕业。钟景辉给了他一个星期时间复习。 结果,一个星期里,黄秋生其实只认真读完了第一页内容,但凭借那一页知识,他最终考出了满分。 他笑着说,当时King Sir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作弊。 现场气氛因此稍微轻松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份笑声背后藏着深深的不舍。

黄秋生说,没有King Sir,就没有他的整个演艺生命。 苏玉华和丈夫潘灿良也来到追思会。 苏玉华20岁时便认识钟景辉。当年进入演艺学院后,钟景辉就是她的院长,也是影响她人生道路的重要导师。 她回忆起恩师曾说过的一句话: 人生的意义,就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帮助和成就别人。 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得难以继续。 姜大卫站在人群中。 他说,钟景辉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导师,在King Sir身上,每个人都能有所收获。 曹永廉则回忆起2006年与钟景辉合作处境喜剧《高朋满座》的经历。 他说,钟景辉是一位非常有风度的人,从不会干涉其他演员应该如何表演。但如果有人主动向他请教,他一定会耐心回答。 还有莫家尧。 1989年从演艺学院毕业后,他逐渐淡出演艺圈,转而经营家族事业,二十多年没有太多公开露面。 但这一天,他回来了。 他重新站上舞台,与陈国邦、毛俊辉一起向恩师告别。 一个离开公众视线二十多年的人,因为一位老师,再一次回到了舞台中央。 现场还有潘嘉德、蔡和平夫妇、章国明、樊亦敏、林保怡、张继聪、詹瑞文、莫何敏仪等众多艺人。 杜琪峯也来到现场。 王祖蓝参与了演出。 李司棋、黄淑仪等人则通过短片分享对钟景辉的回忆。 李司棋说,她的演艺道路,一切都可以追溯到钟景辉。 当年,她每天晚上出演趣剧,希望尝试更多不同类型的角色。钟景辉告诉她,会安排机会。 后来,她第一次出演一个护士角色,虽然只是一个特约角色,只有一句台词: 病人需要休息,请你哋出去。

但正是从这一次开始,她逐渐获得更多表演机会,后来一次次成为作品中的主角。 一个年轻演员,从一句台词开始,慢慢走向舞台中央。 这样的故事,在钟景辉的学生身上还有很多很多。 追思会从下午三点十五分一直持续到傍晚。 演出和回忆交织在一起,有笑声,也有眼泪。 排练过程中,许多人只是看到钟景辉的照片,就已经忍不住感触。 真正站上舞台之后,那些积累多年的情感,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香港演艺学院大堂第二天还将举行公众签名追思活动。 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普通市民都可以来到现场留下心意卡。 家属此前已经表示,恳辞花圈花篮。 如果有人希望送上帛金,全部款项都会捐赠至香港演艺学院——钟景辉纪念奖学金。 人离开了,但留下的钱,将继续用于培养新的学生。 这件事,也很像钟景辉一生坚持做的事情。 散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张达明再次被工作人员推出来,随后坐上的士离开。 陈国邦和罗敏庄并肩走出来,两人的眼睛依然泛红。 其他人三三两两离开,没有人大声说话。 《相约星期二》中有一句台词,陈国邦演了七八年,应该已经熟记于心。 大意是: 死亡并不是生命真正的终点,被遗忘才是。 而钟景辉不会被遗忘。 他的学生还在继续演戏。 学生的学生也还会继续演戏。

纪念奖学金也会培养下一批热爱戏剧的年轻人。 那个在1962年带着耶鲁学位回到香港的年轻人,用六十多年的时间,把戏剧两个字深深种进了一座城市。 种树的人离开了。 但树,还会继续生长。 那个留下我今日好开心的老人,或许早已经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