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版 艺苑风景
也谈《森中有林》
东北叙事语境下的灰度人生
●王小慧
国产犯罪片《森中有林》还未公映就在第16届北影节中斩获天坛奖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两项大奖。孰料该片上映以来，影院票房只有1618.1万元，豆瓣评分更是低到6.8分，可谓口碑票房双双不及预期。业界和市场这样明显的两极分化不免让人心生好奇，待到影片终于可以在优酷看了，便决定也追一追，谁知看完之后，心底久久憋闷难言。
电影改编自郑执同名小说，由他自己编剧、执导，讲述了一个横跨四十年的东北故事：上世纪九十年代，下岗狱警廉加海被吕新开意外打瞎一只眼，错过了与情人王秀义的约定。八年后两人重逢，王秀义已是包工头郝胜利的情人。在一次家暴中，王放为保护母亲失手杀了郝胜利。王秀义求助锅炉工卫峰处理尸体时，一块难以焚毁的钛合金物证落到廉加海手中。扭伤腰的廉加海让微弱感光的女儿廉婕拿着钢板去报警。途中，卫峰抢夺证据导致廉婕车祸身亡。已和廉婕成婚育有一子的吕新开偷了支枪想去报仇结果进了监狱。良心难安的卫峰主动赴死，一桩命案就此叠加成三条人命。一转眼20年后，得了肺癌的廉加海，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王秀义和儿子王放，还有刑满释放寻仇的郝胜利的哥哥郝顺利，宿命般聚在吕旷在三亚开办的民宿里。一场混战后，廉加海用弩箭射杀了郝顺利，王秀义和廉加海因重伤相拥而逝，王放因杀人罪被判处14年徒刑……
全片看完，无限唏嘘，完全没有始作俑者终于伏法的爽感。因为，命案里没有绝对的坏人，没有谁是故意的。相反，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选择了去做当时自己认为最对的事，但当这些“对的事”凑在一起，却酿成了所有人的悲剧。
影片不刻意讨好，不反转取悦，不编造圆满，只安静地诉说着一场意外，接着又一场意外，于是连环反应开始，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又一条人命……到最后，六条人命，就这么一环套一环的折了进去。影片最后，那个最初只是想保护妈妈的男孩子锒铛入狱，只剩下吕新开父子一南一北各自凌乱……可谓是全员皆囚，无人圆满。
和大多命案电影不同的是，《森中有林》中，有命案却无悬疑，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用你查，影片直接就给你摊在面前了。甚至，它的着力点本不在罪案本身，而是借罪案讲了一群人的人生。剧中的每个人都兼具黑白两面，欲望与良知同时在线，冲动与愧疚互相拉扯，既心有所爱又权衡利弊，也投机取巧又自欺欺人，灰度就这样被活成了日常。
影片里的吕新开始终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误伤、愧疚、抗拒、妥协、接受均一笔带过，唯一的爆发点是在妻子死后，演活了那种得而复失的崩溃和心如死灰的寥落……
于和伟老师塑造的廉加海，糅合了北方大部分男人的特质：不太会表达，被误会也不会第一时间解释，爱和恨都憋在身体里。本来看他和王秀义之间那种拉扯已够拧巴了，孰料两人之间又叠了三条人命。剧中最让人震撼的一个场景，莫过于廉加海举枪质问王秀义的那一刻。那种恨到极致依然是爱的残酷和到底谁在替谁扛、谁才是凶手的错乱感让廉加海彻底被“被掏空”，也让影片的厚重感和宿命感瞬间达到了巅峰。
剧中，高圆圆老师的表演可谓魅力十足、感染力满分，那种成熟又破碎、压抑又风情、决绝又落寞，把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却始终不肯倒下的中年女子刻画得入木三分。然而，跳出表演看人性，像王秀义这种心里装着廉加海却依附郝胜利，一心只想攒够钱就离开他和廉加海远走北京过日子的做法又该怎么看？
郝胜利是被杀的那个混子大哥。身上有一个混子该有的所有标签：出轨、养小三、打架、酗酒……对王秀义的好也是那种“我罩着你”的感觉：为了她跟人拼命，脑袋里嵌了钢板；给王秀义提供住房；安排工作；资助她的儿子王放上大学、出国……只在得知王秀义心里装的竟是别人时，才勃然暴怒大打出手，后被王放杀死。可换位思考一下，他于王秀义，到底算不算恩呢？
为保护儿子，王秀义求助于锅炉工卫峰。卫峰身上的灰度更深。全篇没有交代他为什么会入狱且诬陷廉加海让其丢了工作，只在替王秀义毁尸灭迹时找了个单薄的理由——一饭之恩，之后更是为了保护王秀义服毒自尽，诸多秘密也随之深埋。
王放是王秀义的儿子。长久的不堪的家庭关系，养成了他隐忍克制的性子，他厌恶这种生活给他带来的屈辱，逃离成了唯一的执念。于是，他刻苦学习，一心想要出国留学，却在目睹母亲被家暴时，失手杀了郝胜利……
要说全片谁最无辜，或许是廉婕母子了吧。廉婕只是替父亲送了一次证据，却因此车祸身亡，那年的吕旷，才刚刚8岁……
略显遗憾的是，影片走的是现实压抑路线，所有关键事件都以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方式被揭示，由此带来的戏剧冲突不够或许正是票房欠佳的主要原因。
《森中有林》里，树的意象贯穿始终。而影片明明讲述的是命案，却偏偏要以极富生命力的“树”为落脚点。或许，这也正是导演想要告诉我们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棵树，看似独立生长，却枝杈相间、根系交连，每一段恩怨，每一份情感，都如森林中的枝蔓根系，缠绕交错，难分难解，一如剧情所演，误杀、牵连、代价层层加码，所有人拼命挣脱，却又都困在其中。
影片无意于渲染苦难，也不靠反转留人，而是靠人物关系、时间跨度和地域气质持续发力，从而让观众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人的伤痛，却又无法纾解，这也让大家走出影院的第一感觉不是爽，不是恨，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憋住了”的复杂情绪，像闷了一口老酒，入口不辣舌，落喉不烧心，只在渐次回甘的过程中，后劲儿才刚刚开始。
或许后期，口碑能籍此翻转也未可知，让我们拭目以待。
不良信息举报电话：
举报邮箱：
1
长
按
解
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