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万，一夜之间就被推掉。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剧本大纲摆在眼前，芦苇翻了几页，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无法承接。那是《封神三部曲》的编剧邀约，投资人坐在对面，挺着肚子等着他点头。他却沉默不语。有人追问缘由，芦苇淡淡撂下一句话：他们要的那个东西，我写不来。硬写，只会把笔写脏。
圈子里炸开了锅，大家都说这老头脑袋进水，简直疯了。他们不明白，芦苇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拒绝。拒陈凯歌，拒张艺谋，拒吴宇森——凡是他觉得不对劲的，他就果断说不。他推掉的剧本，比真正拍出来的多出一倍。然而，他写出来的那几部作品，却震动了整个世界：一部是《霸王别姬》，另一部是《活着》。
从监狱里出来，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就这样悄然拉开帷幕。1983年的西安街头，空气像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严打的铁拳让年轻人跳个舞都要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芦苇正是在一次家庭舞会上被带走的。抓他的那晚，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素布工作服，瘦高个，眼神里有股干净透亮的光，站在一群烫头、穿喇叭裤的人群里，格格不入。抓他的人愣了半天，指着他问：你就是芦苇？他老实地点了点头，一点头，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罪名放在今天看，荒唐得离谱——贴面舞。组织舞会的寡妇老马最后被判死刑，而芦苇轻些，劳教十一个月。监狱里，他拿着破本子画画、写笔记，攒了一摞厚厚的稿纸。后来查出乙肝，监狱怕他死在里面，赶紧把他退回原单位，扣发全部工资，由群众监督改造。蹲了几年，出来那天，他把那叠纸当作宝贝般揣着，一张没丢。
可他后来才明白，他错过了一个真正的开端。在他蹲号子的时候，外面有个叫陈凯歌的，还有个叫张艺谋的，两人在陕北黄土坡上捣鼓出一部《黄土地》。全世界都被那片子震了，圈里称它为第五代导演的起手式。芦苇没赶上那班车，但这件事反而让他牙根痒痒，憋了一肚子的火，那火全都倒进了笔头，锋利得像刀。命运这东西真奇怪，先抽了他一巴掌，又反手塞给他一把钥匙。
那会儿西影厂换了新掌勺的——吴天明。吴天明脾气硬，眼光准，看人准，第一件事就是大胆拉新人，不问背景，有本事就留下，无本事滚蛋。芦苇蹲过号子这段经历，反而让他在厂里成了狠角色，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哥。吴天明看到他整天在摄制组里晃荡，美工、摄影、场务，哪都插一脚。讨论本子时，他蹲在墙角冷冷来一句：这不行，假得冒泡。
导演烦了，丢下一句你行你上啊。芦苇没吭声，回去铺开稿纸，在昏黄的台灯下写到天亮。第二天，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全组人看完都沉默了。吴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趔趄一步：行啊你小子，以后别画布景了，写剧本去。
普通人辞掉铁饭碗得犹豫好几年，而芦苇从空军修理厂走人，只花了四小时。那是1971年，他刚从农村插队回城，被分配进待遇最好的军工单位，白面细粮管够，多少人为这个位置挤破了头。可芦苇干了一上午，站在车床旁，整个人像被螺丝拧进了机器里，连呼吸都得按机床节奏。
他跟领导说，不干了。领导眼珠子几乎掉出来：我们单位建厂以来，只有进不来的人，没有进来还敢走的。之前倒是走过一个，后来查出来是神经病。你芦苇，是不是也有问题？说着，领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芦苇没理，把工牌摘下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回家待了整整四年，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像一块海绵被丢进海里。直到1976年，他以美工身份进了西影厂，靠的是在牛棚和农村自学画画的底子。那些看似被浪费的时光，恰恰是他给自己的剧本人生攒下的第一笔财富。
1992年，陈凯歌找到芦苇，手里攥着一个项目——李碧华的小说《霸王别姬》。讲的是民国戏子和妓女抢男人的故事。陈凯歌想拍成电影，但找了好几个编剧改过本子，都味道不对。有人推荐芦苇，说西影厂有个怪人，也许能行。芦苇接过本子，闷头看了一夜。第二天，他约陈凯歌见面，把本子放在两人中间，说没法改，只能重写，而且写的时候导演不能看、不能问，写完了导演说行就行，不行他走人。
一个美术出身的野路子编剧，让国际大导演靠边站。陈凯歌脸色据说很难看，但他忍了，答应了这个条件。芦苇把自己关起来，写了87场戏，每场精确到分钟。他不在写故事，而是在解剖那个时代。李碧华原著里，程蝶衣活到香港回归还结了婚，段小楼流落街头当电车工人，是痴男怨女的俗世奇情。芦苇把后半段全删，只留一个核：人戏不分，不疯魔不成活。他将程蝶衣的命运嵌进中国半个世纪的动荡里，让个体的扭曲与时代的碾压互相映照。他去京剧院泡了几个月，看老艺人勾脸、吊嗓、走台步，观察卸妆后眼底的落寞，把这些细节揉碎，撒进台词里。
第二稿交上去，陈凯歌看完，半天没吭声：再改一版吧。芦苇又写了一版：还能更好。他火了，但没撂挑子。这部剧本，他改到了开机前最后一刻。电影几乎完全按他的剧本拍，最后只删掉两场戏。1993年戛纳，《霸王别姬》拿下金棕榈奖，华语电影至今在国际电影节上，这仍是唯一的最高奖。芦苇瞬间成为传奇。他和陈凯歌之间那笔账，从未清算。香港先上映，他看字幕，心凉半截，把陈凯歌拉进房间，关上门：凯歌，你对不起我。当初口头约定他是第一编剧，合同也写着，可香港版字幕上李碧华是第一编剧，他被挤到第二。陈凯歌当场认错，并承诺内地版一定改回来。
他从不在老搭档面前留任何情面。
《霸王别姬》后期期间，张艺谋找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