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当那张限薪令悄然发下时,圈子里几乎没有人当回事。

单集片酬不得超过一百万,单部作品总片酬不超过五千万,且总片酬必须控制在制作成本的四成以内,主要演员再拿走其中的七成。那时候的横店,每天都有几十个剧组在忙碌,棚子都难以抢到,群演日结能拿三百块钱,算得上丰厚。谁也没料到,八年后的今天,这张纸条竟然真的挤掉了两亿的天价片酬,也把底层群演逼到了日结八十块的悬崖边上。限薪令出台前,顶流演员的片酬是另一番景象。

2017年,杨幂拍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时,五十八集的片酬高达一亿零四百万,平均每集约一百八十万,福布斯年收入逼近两亿。一线男演员单部片酬八千万到一亿二千万是常态。郑爽拍戏七十七天,总片酬一亿六千万,日薪高达两百零八万,这个数字在圈内传了好几年。当时的共识是,请一个顶流就相当于烧掉半个制作预算,剩下的钱凑合着拍,反正粉丝会买单。然而,限薪令落地后,数字开始一路下砸。2019年升级版规定单部作品不超过四千万。

到了2022年,赵丽颖拍摄《与凤行》的片酬只有两千五百万,比《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时期的七千万砍掉了六成四。

胡歌曾经《琅琊榜》后的报价在六到八千万之间,如今《县委大院》的片酬降到了两千五百万。四十到五十岁的男演员,一部剧的片酬从五千万降至一千五百万左右,仅剩巅峰时期的三成。九五后的顶流女演员跌幅更为惊人,单部剧从八千万跌到两千万,降幅超过七成五。有制片人透露,如今S级项目男主的片酬上限被卡在八千万,还必须拆成固定片酬加票房分红,将风险重新绑定给演员。那两亿的天价被挤掉了,可这两亿省下来的钱,却未必流向了该去的地方。

横店的群演们感受不到任何温暖。2024年,横店开始降薪,普通群演日薪从三百一路跌到八十。到了2025年,群演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从十三万涨到十三万四千,而每天有效通告仅有八百个。一百六十七个人抢一个活,超过六成的群演月收入不到两千块。更残酷的是,这八十块并不是每天都能拿到,很多人连续好几周接不到一个通告。清晨五点半,横店演员公会门口总是聚集着一群等待机会的人,录用比例堪比公务员考试,有时三个群演名额,竟能吸引上百人争抢。

扣除工会抽成后,实到手的工资更薄,时薪甚至不足九块。熬夜加班,每小时额外只能多十块。服装道具,全部自己掏腰包。

于是,百分之三十五的群演已经转行送外卖或摆地摊。

一个在横店蹲了三年的群演无奈地说:以前是挑戏,现在是抢戏,再后来连抢的机会都没有了。顶流演员的一顿饭餐标有多高,圈外人无从得知,可横店群演的餐标一天才二十八块。有人算过一笔账:顶流降薪后,一部戏两千万,拍三个月,日均收入二十二万;而群演日结八十,前者是后者的两千七百五十倍。限薪令挤掉了两亿天价片酬,却没改变一个基本事实——这个行业金字塔的底座,正在被自身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

更让人感到寒意的是,行业底层数据正在崩塌。2026年一季度,长剧开机仅二十八部,整体开机量同比暴跌六成多。腾讯视频长剧开机率下降五成三,爱奇艺下降四成四,优酷更是下降六成二。

横店一季度短剧开机量同比暴跌七成五,去年同期上百组同时开拍,今年只剩二十来组,摄影棚空置率高达七成八。真人短剧市场拍摄量减少约八成,而AI短剧制作成本仅为真人剧的一到两成。有人统计到2026年4月,空窗期最长的明星已经近九百天没进组。

六月的微博电影之夜,董子健领奖时轻描淡写地说:我还是演员董子健,有合适的角色可以找我,档期很空。刘昊然在台上放话欢迎约戏。程潇更直接,三字脱口而出:求工作。台下坐着的制片人和导演们,表情管理多少有些失控。影视寒冬中明星求职的画面,当晚瞬间冲上热搜。评论区有人感叹,万万没想到会有一天看到明星集体找工作,也有人调侃,一群资源咖喊没工作,就像富二代在穷人面前哭穷。

调侃归调侃,可横店那些凌晨四点守在手机前抢通告的人,是笑不出来的。限薪令挤掉了两亿天价,也挤掉了整个行业虚胖的泡沫。而泡沫下露出的,不仅是理性回归的制作成本,还有那一张被压了太久、早已不会说话的底层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