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著名台词一出,滚滚记忆袭来。
7月24日,2026广东艺术影展·香港电影展映暨香港电影广东展映周在广州启幕,现场放映《胭脂扣》,导演关锦鹏如约而至。几乎出乎所有人预料,很多年轻影迷专程赶来,在活动现场所在的珠影星寰国际影城大排长龙,等一张关锦鹏亲笔签名的海报。一晃将近四十年,这部拍摄于1987年的电影,重映时盛况如初。
影片讲述青楼女子如花与富家少爷十二少相约殉情,如花殒命之后苦等爱人五十余年未果,重返20世纪80年代香港,最终归还定情信物胭脂扣,放下执念黯然离去。时隔近四十年,我们对话关锦鹏,打捞《胭脂扣》背后的创作记忆。


慢炖:“心死”终成主动选择
台下坐着许多完全不了解香港石塘咀的“90后”和“00后”观众。快节奏生活的一代,该如何体会“等待一个不回来的人”那种不赶时间的忧伤?在这个人人步履匆匆的时代,老火慢炖的港片会不会被甩在身后?
关锦鹏没有急着为节奏辩护,他点出六个字:“哀莫大于心死”。如花吞鸦片前,先在酒里下了安眠药——她也许很清楚十二少是富家子弟,贪生怕死,未必肯与她共赴黄泉。所以当十二少问:“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她答:“真的东西,是最不好看的。”而当寻人终得相遇,如花却果断将胭脂扣还给十二少,说:“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胭脂扣,我挂了五十三年,现在还给你,我不再等了。”关锦鹏塑造的如花,走出了李碧华的小说,成为了银幕上那个不肯落泪的女主,她痛失所爱,却并不卑微,留给情人一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安安静静放下五十三年的执念。
《胭脂扣》剧照
这份对情感的精准拿捏,源于关锦鹏对香港这座城市的深情。近40年如驹过隙,《胭脂扣》里的张国荣也好、梅艳芳也罢,以及刚刚过世的谢贤,仍是香港文化的鲜明注脚。
“我太爱香港了!”关锦鹏在映后交流近乎激动地说,“即使你把我捅瞎,我扶着拐杖都可以游走香港一遍!”他确实有资格这样说:石塘咀的斜坡路,山道天桥下被现代建筑遮盖的风月记忆,青马大桥的暗涌,主角在车里没有结论的闲聊……每一帧镜头都非背景闲笔,而是他镜头下会呼吸的角色。老港片的节奏并不是只有慢,而是给感情变化留足发酵的余地,正是这份“不赶时间的忧伤”,让如花的“心死”,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
一位从海南专程赶来的“90后”女孩说,小学时初看《胭脂扣》,只觉得梅艳芳凄美,如今“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有“80后”影迷平静称自己追看了6遍,终于读懂如花决绝的心路;还有“00后”观众被杂志海报上梅艳芳的侧影击中,说不出问题,只反复称赞“您拍得真好”……主持人、广东财经大学湾区影视产业学院院长贾毅感慨:“人类的情感都是相通的。”


告别:谢贤、施南生与邱刚健
今年,香港影坛接连失去了谢贤与施南生,谈及他们,关锦鹏难掩伤感。他还谈起了他的金牌搭档——于2013年辞世的编剧邱刚健,两人曾一同合作《胭脂扣》与《阮玲玉》。
“关于四哥(谢贤)的回忆……《胭脂扣》他只来了两天工夫。1987年,我是晚辈,能请到他客串这部电影已属幸事。他与其说给我面子,不如说是给成龙面子,所以我很感谢他。虽然过后没怎么联系,但我对他印象很深刻。好多朋友在四哥离开的时候对我说:‘你都同他合作过。’大家都记得他跟梅艳芳的那场对手戏。”

“施南生呢,我们算是很熟的朋友。在很多不同的电影场合、会议上,我们都有机会碰到,两个人聊天可以聊得很深入。”谈及施南生,关锦鹏充满敬佩,“她刚开始做电影就已是新艺城的大老板之一了,现在香港电影使用的很多方式方法,在当时大家都不会,也没有人会想过找关锦鹏做导演。我好敬佩施南生!无论是她拍电影的主见,还是她强大的网络沟通能力,都令我敬佩。香港电影能走这么远,能走向世界,施南生做了很多。特别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新浪潮涌现出很多出色的电影,被推到世界更大的舞台,这都离不开她。我相信所有香港电影人都记得她,所以8月2日的追思会,能出席的都会出席。”
说到梅艳芳,关锦鹏说是刘培基引入了“百变梅艳芳”这个与众不同的概念。“《胭脂扣》里面邱刚建编剧写十二少和如花的对白,十二少从来没讲过一句如‘如花,你好靓’之类的话,反而会说:‘如花,你有好多种样子:有浓妆、淡妆、男装、不化妆,还有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如花就问他:‘你最喜欢哪一种?’十二少说:‘都喜欢,分开、加在一块都喜欢。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如花却说:‘真的东西,是最不好看的。’”

“我有一个很好的编剧,就是邱刚健。他同时也与许鞍华导演长期合作,他非常有画面感。我每次到他家里拿剧本——那个时候他不用电脑写剧本,都用原稿纸写,书桌周围扔了一堆的纸团,搓得好像刚刚擦完鼻涕一样。原来他有一个习惯,每写完一场戏他都会回看,只要有某个影像,或某个感觉,让他想到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他就会搓掉,撕掉原稿纸重新再写。他追求创作一定要有独特性,绝不潜意识模仿或是抄袭某个电影,这个对原创性的坚持很好。改编《胭脂扣》的时候,李碧华原小说偏重20世纪80年代如花的灵魂回到阳间,在青年男女的帮助下寻找十二少的过程;而我和邱刚健更在意的是,刻画如花跟十二少在20世纪30年代的情感,包括他们第一场邂逅,如花穿着男装唱《客途秋恨》:‘你睇斜阳照住嗰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所以创作很奇妙,很多时候编剧也好,电影也好,并没有一套固定的方程式。”关锦鹏说。
入世:如父如兄,既远且近
面对满场的年轻影迷与从业者,关锦鹏像一位谙熟一线的兄长,给出的全是实在建议。这些年他一直在帮国内的青年导演做监制。他认为,尽管竞争更激烈,年轻创作者反而要拿出更积极的态度,“我们先把剧本搞好。”他语气恳切地建议,“香港有政府扶持基金,其他很多的资源也都可以找到。”他甚至具体地提到即将出席澳门一个八分钟短片展:前三名获奖者,能拿到25万澳门元创作短片。“这个历练很好。我劝大家多考虑不同资源、抓住机会,先有作品出来见人。”
关锦鹏送给年轻创作者八个字:“既远且近,既近且远。”他解释,创作者最忌自我沉溺——“就算你写剧本写到自己痛哭流涕,感动得了别人吗?”
记者与关锦鹏合影
临近尾声,关锦鹏还不忘提醒一件“小事”——多进“戏院睇戏”(到电影院看电影)。“我鼓励你们多进戏院看戏,观看效果真的不是在手机上看能比的。”这大概就是一个大师级导演最入世的姿态:保持红尘中行走,倾听年轻的声音,为下一帧画面保持触感,为行业的明天谋事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