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那些年跑场子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好多事就跟电影似的。可当时是实打实的命悬一线,一步踏错,人就栽进去了。

最让我后怕的那一回,不是路上出车祸,而是到了地方,人直接被抛下了。那天我到了剧场,没人接,没人管,经纪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也没交代,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酒店房间里。晚上十点,还没人来敲我门,催我去演出。我心里觉得不对劲,自己跑到后台,一看——第一个节目压根没开演。原定七点半开场,都十点了,舞蹈演员还坐在台上发呆。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出事了。

我摸到一间修理室,里面挤满了人。有人在拿本子记,有人支着摄像机拍,还有两个大人物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是剧场的经理,一个是当地管事的。他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咬死。地头蛇说:剧场没给钱,我就不让孙悦上!经理说:我现在收不上票钱,演完了才能结算给他。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什么?演完了才卖票?他们点头说是。我这才反应过来,俩人在互相扯皮,谁都不肯先低头。最惨的是我,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台下已经开始传谣言,说孙悦没拿到钱,今天不演了。这消息一散,现场全炸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孙悦大眼睛就在这儿呢!我连晚饭都没吃,哪还有心思闹?有人塞给我一块面包,我咬了一口,摄像机的镜头就怼过来:别着急,慢点吃,这条还没拍完呢。那口面包嚼得五味杂陈。我咽下去,把袋子一扔,说:这场的钱我不要了,你们别再争,演出马上开始。

可等我真往台上走,底下全是倒彩,嘘声一片。话筒在我手里,我反而不慌了。我没做错任何事,心里坦荡。我站在那儿,说:你们先听我说两句,再喊也来得及。我说我连晚饭都没吃,后台那帮人怎么算计,怎么把观众晾在这儿,我等了四个小时,你们等了三个小时。我说完,台下安静了,然后忽然有人带头鼓掌。我说:我刚啃了块面包,可真正受委屈的是你们。合同上写的是四首,我今天一分钱没见着,但我给你们唱八首。那天晚上全是清唱,因为我只带了四首歌的伴奏带。八首,一句伴奏没有,就这么干嚎下来了。唱完,我下场,钱一分没拿到,机票住宿全自己倒贴。那趟,我算是把自己完完整整搭进去了。

那个年代,我们经常被骗。你出门前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所以后来我们一见面就说祝你平安——那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我们那会儿盼的,就是平平安安。我第一次见孙悦,还是当DJ的时候。她一个人拿着自己的音乐录影带,蹲在电视台门口打电话。我出去接带子,她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衬衫。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所有事都得自己跑。你要把自己的歌送到电视台,就一个人抱着一大盒带子,从这个城市赶去那个城市。减肥、赶场、硬撑,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夏利、桑塔纳、船、绿皮火车、飞机。那时候的飞机也破,嗡嗡嗡像拖拉机一样。我第一次从郑州飞武汉,那小飞机就跟一辆中巴车装了两个翅膀似的,两边还带螺旋桨。飞了一个小时,落地以后耳朵嗡嗡响,半个小时听不清别人说话,就像被堵住了。我心想:这玩意儿能不能活着到?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根本没工夫害怕。有什么好玩的?不觉得好玩,只觉得是在一场一场地拼。有时候为了一张唱片,嗓子都喊坏了,命都快拼没了,才算结束。

到了电台也一样。两个人进了大门,一天一天说同样的话,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像复读机似的。我们一场演出,明明台上就两三个小时,路上却要开五六个钟头、七八个钟头。我坐过十七个小时的车。那次从乌鲁木齐去伊犁,一大巴车上都是熟人,有巩汉林老师他们。上车前问司机,说四个小时就到。开着开着,四个小时过去了,他改口说还有两个小时。继续开啊开,翻天山,绕赛里木湖,走了十七个小时。到了地方,头一件事是把巩汉林老师送医院——路上累得心脏病都犯了。我自己也赶上一回,在悬崖峭壁旁边,说五个小时的路,结果颠了八个小时。下车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脚底下踩的不是地面,是云彩。人坐得太久,整个身子都是飘的,走路像踩着棉花。可那也得唱,连妆都没化,直接上台。你根本出不来,你到哪儿都是这样,身不由己。

所以我说,现在的歌手是真幸福。舞台上音响那么好,灯光那么亮,台子那么稳。我们那时候呢,台上摆四个大木头箱子,看着挺唬人。你对着话筒一张嘴,里面滋啦滋啦乱响,根本没法听。打开箱子一看,就一个小喇叭,还没拳头大。那种情况下,全靠嗓子硬喊。你去找音响老师:老师,我们试个话筒。他拿起来喂一声,说:有声音,能唱。这就完了。他不给你调,只要话筒出动静,你就得上台。所以你会发现,我们那一拨歌手,个个特别能唱,不挑设备——不是不想挑,是压根没得挑。 我有两年给费翔做固定班底,同台的还有朱华、高林生、青春美少女。那一路上,音响差得没法提。有一回,演出方的经纪人给下一站长春的人打电话,特意嘱咐:麻烦音响一定给我们调好一点,你们舞台上有多少音响啊?那边回答:二十多个。我们一听,二十多个!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结果到了现场一看——电脑旁边挂着的那种小音箱,俩;舞台边儿上堆了一排,跟卖萝卜似的,全是拳头大的小玩意儿。费翔大哥气得不行,可他有又个习惯:不管在哪儿演,整场节目,他一定要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走一遍。那天下午走台,他正准备唱第一首《读你》,音响从半截就放出来了。他的经纪人一把抢过话筒,冲音响师喊:音响老师,读你的头!读你的头!我们当场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今啊,我不怪那些骗过我的人,也懒得去恨那些坑过我事。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处,现在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到,我们那辈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你问我后不后悔?倒也不后悔。那会儿是真难,可回头一看,全是故事。祝他们平安吧,也祝每一个还在台上卖力拼命的人,这辈子能遇上个好音响,少受点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