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87版《红楼梦》里那个花袭人，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纳闷的。袁玫那张脸，明明带着一股子灵秀气，怎么到了镜头里，反而变得那么素、那么不起眼？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这不是剧组失手把她拍糊了，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这么干。当年在安徽黄梅戏剧院，袁玫可是正儿八经挑大梁的名角，唱念做打，样样拿得出手。1984年《红楼梦》全国选角，她能挤进去，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那是真刀真枪的底子。更让人佩服的是，为了这部戏，她连去香港演出的机会都弃了，就安安分分地蹲在剧组里啃原著、学影视表演。放到现在，哪个演员肯这么干？怕是早就算计着怎么多露脸、多博眼球了。她倒好，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个贤袭人给立住。
其实她最开始试的是薛宝钗，可一站起来，个头太高，跟书里写的那个端庄丰满的宝姐姐对不上。后来又进了王熙凤的候选名单，结果一看到邓婕那股子泼辣凌厉的劲儿，她自己先退了出来。这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人都有私心，谁舍得把眼看就要到手的好角色让出去？但袁玫心里门儿清，王熙凤那种角色，得像刀子一样快，得锋利得能割人，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硬抢过来，演砸了不说，还耽误了戏。最后她去演袭人，听着像是降了一格，可仔细一品，这分明是走对了路。袭人看着是个丫鬟，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戏份一点不少，心思又深又细，演好了，比那些明面上的主角还戳人。
再说造型这一层。杨树云给她做妆造的时候，那是真下了狠手的减法。眉毛的颜色压得低低的，唇色也收着，衣裳全是灰扑扑的低饱和色。搁一般演员身上，心里指定要委屈：我明明条件不差，凭什么非要把我往暗处收拾？可这正是老版《红楼梦》最厉害的地方。你想啊，贾府里头，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要是谁都把自己打扮得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那等级秩序不乱套了？袭人要是穿得比黛玉宝钗还亮眼，那她到底是奴才还是小姐？如今的电视剧倒好，一开播，满屏幕的人都铆足了劲儿比谁更艳，结果人物关系全糊了，看完了热闹，愣是记不清谁是谁。
袁玫演袭人，也不是一味地低眉顺眼。她心里头把角色捋得清清楚楚：表面是温顺的，可骨子里是明白的，真到了要紧关头，也有自己的情绪和分量。就说她给宝玉盖被子那场戏，看着不过是伺候人的小事，可那手上的动作、眼里的关切，全是一点一滴积出来的耐心。向王夫人进言那场，她说话不急不缓，可句句都透着心思，你绝对没法把她当成一个没脑子的丫头。还有离别那场戏，她哭得也不张扬，就是硬生生把情绪压着，压得你心里跟着发紧。这种收着演的功夫，比嚎啕大哭难多了，可也正是因为收得住，袭人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我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就是这一点。现在好多演员，恨不得把自己搁在镜头最中央，生怕观众少看自己一眼。袁玫偏不，她把自己往后挪了又挪，把袭人推到前面去。结果呢？角色耐看了，观众也记得牢了。说到底，真正有本事的演员，不是一直亮着灯，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亮，什么时候该暗。
后来她拍完《红楼梦》，又南下广东拍了《公关小姐》，还试着做了制片人，路子走得稳稳当当的。这反倒说明了一个理儿：真有能力的人，不靠一张脸吃遍天，也不靠一个角色吊着一辈子。袁玫这条路，走得踏实，也走得让人服气。她让人明白，好的表演不是什么都要抢着露出来，而是让你打心眼里信，这个人就是她演的那个人。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袁玫版袭人还被人念叨着，不是因为她演得多出彩、多抢镜，而是因为她太懂得克制了。现在好多作品缺的，恰恰就是这份分寸感。真正耐看的，从来不是最扎眼的那一个，而是心里装着整台戏、愿意把光分给别人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