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深秋，北京郊外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甄嬛传》的剧组刚刚在摄影棚里搭好了内景，道具组的人还在旁边检查那些仿古的铜镜和烛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气味。 孙俪站在化妆间里，面前是一面不太大的镜子，镜框边上贴着几张场次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肺底。 她知道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这戏的IP太大，书粉太多，谁演谁被盯死。 故事的最初，其实和孙俪没有太大关系。 原著作者流潋紫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被一个角色填得满满当当——蔡少芬在《洛神传》里演的甄宓。那是她追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角色，每一帧都喜欢得不行。到了提笔写甄嬛这个人物的时侯，干脆直接把甄宓和郭嬛各取一个字，凑成了甄嬛的名字。 这份偏爱藏不住。流潋紫不止一次和导演郑晓龙说，甄嬛这个角色，非蔡少芬不可，那张脸就是她心里的甄嬛。 可蔡少芬没有接。 那时候她三十七岁，刚刚查出来怀孕。剧本她前前后后读了好几遍，读的时候也一直在在心里感慨，这个角色写得真好，真合她的心意。但她最后还是把甄嬛的剧本轻轻放了下来，跟经纪人说：我演不了。 她不是谦虚，也不是拿架子，是她实在太清楚自己。十几岁少女的灵动和天真，她往那个方向去演，怎么演都透着一股硬撑出来的劲儿。到时候观众出戏，毁了角色，也毁了她自己。 她主动去找了郑晓龙，认真地提了一句：女主我是真没办法，如果皇后还没定人，我倒是想试试。 那时候剧组的选角正卡在一个坎上——郑晓龙本来定了邓萃雯来演皇后，结果档期对不上，一直悬空着。蔡少芬这一开口，直接把他的燃眉之急解了。 但她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进组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戏服，腰身那里松松垮垮。她谁也没告诉，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怕剧组添一层担心，怕人家心里有了顾虑，放不开手用她。宫里的戏，跪、拜、磕头、垂手听训，没有一场是能省力气的。有一场戏，她要跪在硬邦邦的砖地上听皇后训话，整整跪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助理帮她揉腿，她才小小声说了一句：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你轻点。 剧组真正头疼的，其实不是她怀孕，是她的普通话。 蔡少芬的港普是出了名的，台词念出来总带着一股别致的味儿。剧组对戏的时候，她说的都是粤语，后期再配音换掉。和她搭对手戏的演员，尤其是孙俪，全靠看她的表情和嘴巴来猜节奏，耳朵基本成了摆设。可即便如此，蔡少芬的戏，大家都服。
她演的皇后不是一味的坏。表面端庄贤淑，往深里走一步，那些嫉妒、算计、委屈和不甘全藏在眼底。有场哭诉自己死了儿子的戏，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旁边的演员全被她带得红了眼眶。导演喊了卡之后，她一个人蹲在原地缓了很久才站起来。 那句被全国人民念叨了好多年的臣妾做不到啊，其实不是编剧写的，剧本里根本没有。是她自己加的。她就是把皇后那一刻的情绪推到了崩溃的顶点，她觉得她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做不到三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有杀伤力。 就是这一句即兴的话，成了全剧最出圈的金句。 蔡少芬的清醒，让她选了一条看起来屈就的路，却生生把配角演成了谁也没办法忽视的存在。 再说回孙俪。 一开始郑晓龙心里的第一人选不是她，是周迅，结果周迅档期冲突。后来又找了蔡少芬，被拒。导演组那时候已经在焦头烂额了，离原定开机时间只剩下几个月，甄嬛这个角色还悬在半空。 郑晓龙有一天下班之后在家里闲来无事，随便翻出《小姨多鹤》来补剧。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停住了。孙俪身上那种外柔内刚的劲儿，忽然让他觉得，甄嬛前面那颗纯真的心，和后面那副冷掉的眼神，她都能装进去。 他让人把剧本送到了孙俪手上。 孙俪拿到剧本的那个周末，一个人在家里关了两天。她看了两遍，第一遍纯粹是当故事读，第二遍才开始拆解甄嬛的每一场心理变化。看完之后她给郑晓龙打了个电话，说愿意接，但需要时间准备。 这个准备，她用了一个月。 她把自己的婚礼推迟了。原定就在那几个月办，她和邓超商量了，说这个戏太重要了，她不能分心。邓超没有犹豫，说那就推。两个人的好日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给一部戏让了路。 她把50本剧本全部打印出来，用五种颜色的标签纸做了分类。红色是台词重点，蓝色是情绪节点，绿色是肢体动作，黄色是历史背景，粉色是她和各个角色之间的关系走向。剧本后来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剧组的人后来回忆，说孙俪的剧本像是被狗啃过一样，烂得不成样子。 她还专门找了礼仪老师，练了一个月的宫规。走路要踩出什么样的节奏，跪拜要下到什么角度，坐着腰要挺直到什么曲线。她穿着花盆底鞋在房间里来回走，走两步就会崴一下脚，她就一直走一直走，每天好几个小时，到后来已经能穿着那双鞋在片场一溜小跑。 但观众不知道这些。 《甄嬛传》刚开播的时候，网上一片骂声。书粉嫌她脑门太大，说古装扮相怎么看怎么违和，有人直接把豆瓣评分打到2.7分，说毁原著，给了一星。
孙俪没有回应。她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化妆，一拍就是十几个小时，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演这件事上，没工夫去管那些声音。 转机出现在甄嬛回宫的那场戏。 她从甘露寺回来，披着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眼神却彻底换了人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之后留下的冷漠和从容。她从轿子里走出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妃嫔，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温度。 那场戏一条就过了。郑晓龙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从那之后，骂声少了。观众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现，孙悟空的前期和后期是被演出来的，不是换了一层妆就敷衍过去的。她的眼神、语气、姿态，随着剧情的推进，在慢慢地变化。前期是天真烂漫的少女，眼里干干净净；中期是受尽委屈的妃子，眼底压着不甘；后期是权倾天下的太后，目光里全是算计和荒凉。 那种肉眼可见的眼神式演技，观众服了。 豆瓣评分一路从2.7爬到了9.4。这些年国产剧起起落落，能爬到那个分数的没几部。孙俪也因为这个角色，彻底站上了一线女演员的位置。 两个演员，两种选择。 蔡少芬放弃了女主，在配角的位置上深耕，演出了一个无可替代的皇后。孙俪接住了机会，用极致的死磕，把甄嬛变成了自己的代表作。蔡少芬后来在采访里说过，演皇后这个角色，她不后悔，反而觉得是老天送她的礼物。如果当年硬演甄嬛，说不定两个角色都会毁掉。 孙俪也说过，接这个角色的时候压力大得睡不着，但压力也成了她的动力。她不想辜负这个机会，也不想辜负这个角色。 《甄嬛传》播出十几年了，每年都有新观众入坑，老观众二刷三刷。孙俪的甄嬛和蔡少芬的皇后，早就成了国产电视剧里绕不过去的两座山。 有人说，这是娱乐圈最完美的错过。但仔细想想，与其说是一场错过，不如说是一场精准的双人舞。蔡少芬清醒地知道自己不适合什么，孙俪拼了命地抓住适合她的东西。两个人谁也没有走错路，不过是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去走，最后在那个叫做经典的地方会合了。 蔡少芬的聪明，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更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女主角的光环再亮，亮不过她心里那杆秤。她没有硬撑着去够那个不属于她的位置，而是在最适合自己的角落，开出了谁也没能复制的花。 孙俪的聪明，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为之付出一万分的代价。她没有去想那些差评和质疑，而是咬着一口气，把角色一帧一帧磨到了极致。 《甄嬛传》最后一场戏，甄嬛坐在太后之位旁边，目光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孙俪拍完那场戏之后，一个人坐在片场好久好久，眼眶慢慢就湿了。她知道这个角色她没有白接。
而同一年的蔡少芬，正在另一个剧组里挺着肚子，用粤语说着一口对戏的台词，跪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磕头，起身，一声不吭。 两个女人，两个人生的方向，却都活成了自己最好的样子。没有谁替谁惋惜，也不需要谁替谁遗憾。 就好像那句话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只要走的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