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有个奇怪的现象：英雄成名，大多靠一场比武。杨过、张无忌、令狐冲，全都是在武林大会上打出了名头。乔峰呢，也参加了聚贤庄之战、少林寺那场大会，越打名声越响，英雄气也更足。 偏偏郭靖是个例外。 他这辈子参加过好几场武林大会，大大小小，却一场也没靠它成名。这运气，真是说不过去。 说起来，金庸对郭靖实在够狠。头一回武林大会，是嘉兴烟雨楼。那时候郭靖武功已经不错了，差不多能跟全真七子平起平坐。可惜，稀里糊涂被卷进一场误会，一心要杀黄药师。结果呢？人格被揍得狼狈，武功也没占到便宜。场面惨不忍睹。 第二次，算是《射雕》结尾的华山论剑。郭靖跟洪七公打，跟黄药师打，表面上看不分胜负。可两位前辈根本就没认真，这个平手含金量实在太低，谁也不当真。
第三次，倒是他自己张罗的大会。中原武林高手聚在一处，要选盟主抗蒙古。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老顽童一个都没来。郭靖本来稳操胜券，谁知半路杀出个金轮法王，两人对了两掌，打了个平手。眼看要到手的名头又飞了。 第四次更惨，他一个人跑去蒙古大营救两个徒弟，以一敌四，被金轮法王打成重伤。 第五次还是他召集的大会，选丐帮帮主。这回他干脆躲在幕后当推手，连台都不上了。 这样的纪录，在金庸笔下的男主角里，找不出第二个。 回头想想我们自己这一辈子，像郭靖这样多灾多难、赢得少输得多的，还真不常见。
杨过的人生也苦，甚至断过胳膊，但他的苦难到三十多岁就差不多到头了。在等小龙女的那十六年里，他整个人都变了，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神雕大侠名满天下，成了江湖上新的旗帜。后来襄阳大战，他杀了金轮法王，击毙蒙哥汗，逼退蒙古大军，立下盖世奇功。苦是真苦，可后半生也算辉煌。 郭靖呢？正好相反。 他这一生，不停地被各种挑战迎面砸过来，却从来没有彻彻底底赢过一次。最后，他死在襄阳城头，用命去兑现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 跟杨过比，郭靖的人生太沉重了。可也正是这份沉重，让人敬他。 敬他，是因为他有信仰。那是对侠的信仰，也是思想的光辉。敬他，还因为他的意志。今天我只想说说意志。
郭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咬死不放。你打不倒他，他也不后悔。这是他的活法。 蒙古大营里以一对四，杨过还在背后拖后腿，逃命几乎没戏。但郭靖就是不认命。书里写得好：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情势越危急，他越来劲，沉着应对，长身而起，向北就冲。 他的意志到底从哪来的？我想有三层。 第一，郭靖从来没觉得人生是容易的。 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了才扛得住事。吃过的苦越早，磨出来的性子越硬。郭靖在大漠里出生，差点活不下来。童年那些苦难，成了他记忆里最深的底色。因为从小就知道日子难，他对世界看得清醒。他从不轻易定目标，因为知道有些目标太远，根本够不着。他也掂得清自己的斤两，做事要看身份。所以，当华筝把金刀驸马这份大礼送到眼前时，他本能地往后退，而不是得意忘形。
这一点，他跟杨康完全不同。也正是这一点，让他能一往无前。 第二，郭靖向来敢扛事。 他这一生，就是不断把担子往自己肩上压，压上去就不放。生下来就背着父仇。遇到江南七怪，又稀里糊涂成了赌局的棋子。但他从不怀疑七怪，因为七怪对他恩重如山。为了完成师命，他苦练武功十几年，一天都不偷懒。七怪死了，他就立志杀欧阳锋报仇。黄蓉被抓，他万里去救。蒙古南下，他守襄阳。杨过来了，他当亲儿子养，要把他教成好人。 你看，哪一样责任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武功再高也有限，敌人永远比他强。所以武林大会上赢不了，也是常理。 但怪就怪在这里：责任越重，他反而越精神。一次又一次，他朝更高的地方冲。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想想我们自己，遇到困难就拐弯、就退缩，最后一事无成。心里多少有点惭愧。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为什么别人做得到，我做不到？一次一次地转身，一次一次地逃避，慢慢地，我们就成了平庸的小人物。而郭靖，成了大侠。 第三，郭靖心里有底。 他的勇气和志气，在金庸所有男主角里都是最高的。他不是机灵人，但大是大非从来不含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门儿清。偶尔也犯迂腐的毛病，比如觉得徒弟不能娶师父。但总的说来，他对事物的判断很正。 最要紧的是，他信自己是对的，而且不惜拿命去守这份信念。所以，他跟高手过招，招式上会怕，但他从来没怀疑过邪恶打不过正义。他能放过欧阳锋三次，就是这个道理。你说，我武艺上不如你，可我精神上根本不把你当回事。谁高谁下，一眼就分出来了。 乔峰豪气冲天，可面对胡汉之争，他既没法面对，也没法解脱，最后选择死。那更像是一种无解之后的崩溃。杨过骨子里是想避世的，他能解决具体问题，却扛不住爱情对人生的捆绑。从性格看，他本不适合活死人墓，可这一生最终劝他躲了进去。令狐冲呢，说到底是个浪子。你没法指望他解决社会问题，也没法指望他正面冲突。就算岳不群已经撕破脸想杀他，他还是念着师徒之情，不敢面对江湖大义。
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被金轮法王绑在火刑柱上，要挟他放弃襄阳，你能想象令狐冲说得出那样的话吗？ 襄儿听着，你是大宋的好女儿，慷慨就义，不可害怕。爹娘今日救你不得，日后定当杀了这万恶奸僧，为你报仇。懂得了么？ 郭靖会说。 所以鲁迅那句话放在这里最合适：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郭靖，就是这样的猛士。别人的英雄，赢了多少场仗。他的英雄，是败了多少次，仍然不肯低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