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觉得,有些伤痕,不是时间能够抹平的,而是需要一次次地触碰,才能慢慢地消化。保罗·布施的伤口,就蛰伏了整整二十一年,直到他对着NPR的麦克风,才终于在春夜般闷热的空气中,缓缓地舒展开来。 事情发生在2005年。彼时,16岁的保罗·布施,正在追求他那份炙热的芭蕾梦想。他来自俄亥俄州代顿的一个舞蹈工作室,为了能成为一名专业的舞者,他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密歇根州因特洛肯艺术中心,这对于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年来说,无疑是进入了梦幻之地。 那一年,他是托马斯·克劳尔的学生,而克劳尔在因特洛肯的声望,就像是月亮一样,照耀着每一个仰望星空的少年。他是因特洛肯最好的舞蹈老师,人人都爱他,一个学生这样形容道。克劳尔对保罗的特别关照,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单独辅导、办公室独处、私人邮件,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逐渐包裹。十五岁,远离父母,一心扑在舞蹈上的少年,根本无法分辨什么是真诚的指导,什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就像一只迷失在黑暗森林中的小鹿,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记忆中的那个春天,是那样冷清,像是预示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那天,保罗和另一个15岁的学生内莉·索尔兹伯里,一同去到了克劳尔的家。三个人围坐在沙发前,看着电影,电视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少年青涩的脸庞。就在那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克劳尔似乎若无其事地拉起一条毯子,然后,一只手,伸进了保罗的裤子里。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保罗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他僵住了,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想退缩,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克劳尔站起身,消失在洗手间里,留下的,只有沙发上两个惊恐的少年。内莉·索尔兹伯里,眼含泪水地看着他,轻声问出了那句颤抖的话:我该怎么办?帮帮我。那句求助,仿佛带着无限的绝望,在空气中回荡。 克劳尔的罪行,还伴随着另一个孩子,无人在场的肆意妄为,令人不寒而栗。内莉勇敢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父母,而她的父母,随即报了警。学校,却像是陷入了迷雾之中,要求保罗亲口向他的父母描述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刚被性侵的十六岁男孩,被迫在学校的行政办公室里,向自己的父母坦白不堪。他觉得自己惹了麻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感受到的,是无尽的羞耻、内疚、孤立和恐惧,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地束缚住。

克劳尔最终被学校开除,并因为一项轻罪判刑90天。他上了性犯罪者登记册,却仅仅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又回到了舞蹈的舞台上,继续教导着一群无知的少年。而保罗,却在那个曾经让他充满希望的学校里,继续生活了两年。 两年里,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还好吗?没有人给他提供心理咨询。他就像一个透明人,被迫与曾经的施暴者共事,而学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保罗觉得自己应该被指责,他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好,才能抹去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真相远不止于此。NPR的调查揭示,克劳尔只是冰山一角,因特洛肯的黑暗历史,远比人们想象的要深邃。1970年代的校友,指控了一名长期教职员工兼行政人员。 桑哈维律师事务所的独立调查,翻开了因特洛肯尘封的过去,发现了近70起性虐待指控,近50名教职员工及相关人员可能涉案,时间跨度长达七十年。

在这些名字中,有一个让人不寒而栗——杰弗里·爱泼斯坦。他曾是因特洛肯的校友,并向学校捐赠了大量的资金。他和同伙吉斯莱恩·麦克斯韦,每年都会到学校度假,而他们与学生的接触,却往往以令人发指的方式进行。报告中新增了两起针对爱泼斯坦的性侵指控,其中一位受害者,因为拒绝性要求,失去了继续学业的机会。 因特洛肯,曾经是青少年艺术的圣地,诞生了许多杰出的艺术家。但对于那些渴望在这里实现梦想的孩子们来说,这里却隐藏着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被隔离的校园,掌控一切的成年人,脆弱的青春,和被掩盖的罪恶。 如今,因特洛肯的校长和董事会主席,发表公开信,声称他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因特洛肯不会容忍 predators 或那些为他们提供便利的人。他们将所有被指控者的名单交给了检察官办公室,并承诺会为受害者提供治疗基金。然而,保罗·布施,并不买账。他认为,学校的回应,对那些曾经被抛弃的受害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他花了二十一年时间,才学会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他站出来,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其他受害者知道,他们并不孤单。他希望,学校能够真正承担起责任,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一个安全、充满希望的环境中,追逐他们的梦想。 一个16岁的男孩,被性侵了,学校让他自己跟爸妈说。没有人问他一句你还好吗?他感觉自己才是罪犯。那个性侵他的人,坐了90天牢,又出来继续教孩子跳舞。学校70年里,至少70次,发生了同样的事。将近50个成年人。横跨七十年。爱泼斯坦的名字,也在其中。因特洛肯说他们无法改变过去。那问题来了:过去,改变了他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