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6日晚上,戚薇发了一段视频。屏幕里那张脸是她的,声音是她的,连眉峰和尾音的气口都跟她一模一样。可她第一句话就说:你好,我不是戚薇。
那个"不是戚薇"的,叫韩清夏,一个末世废土里囤货求生的虚拟女主。戚薇亲手把它调出来,一帧一帧磨了快两年,然后把脸、声音、表演风格全部做了规范化授权,交给AI公司,让她主演一部叫《末日盛夏》的AI漫剧,在红果短剧开放预约。

在内娱,她是头一个这么干的现役一线演员。消息刚出来时,很多人夸她走在了前面。别人还在为AI盗脸满天发律师函,她倒好,把那份被动的焦虑,硬生生扳成了主动的资产布局。与其被人偷,不如自己开店,先定价,先立规矩。这个逻辑,乍一听无懈可击。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起自己前阵子也收到过一条消息,说我的一段音频被人拿去剪成带货口播,某品牌客服那口音跟复刻的一样。我当时气得够呛,却拿不出任何办法。所以戚薇这一步,我打心底里觉得痛快——她是把别人踩在地下的规则,重新捡起来,捏在了自己手里。
真正让我觉得该写点什么,是两天后那场翻车。
8月7日,《末日盛夏》先导片上线。设定是末日废土里靠脑力和物资硬扛的女战神,可开场第一镜,就从裙摆下沿低角度往上推,在裙摆处顿了一下,又给了胸口一个特写。网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雷霆视角。这个词当天就冲上文娱热搜第一。
大家想不通的是,设定明明是战场求生,怎么第一眼先把人看光了。更刺眼的是,这种偷窥感极强的运镜,偏偏出现在AI生成的画面上。换成真人实拍,开机前多半过不了审;可一旦披上人工智能的外衣,审核像自动降了级,底线也跟着模糊起来。有媒体一句话点破——镜头没对准坚毅的神情,却对准了裙摆,这跟技术没关系,纯粹是创作者的视觉选择。
戚薇第二天回了一句,明儿去囤条裤子。有人夸她松弛幽默,更多人说不买账。穿裙子还是穿裤子,本来都成不了问题,问题偏出在创作为什么要用这种视角去拍一个女战士。一句囤裤子,把镜头擦边偷换成了服装问题,用自嘲绕开了对创作伦理的正面回答。片方后来悄悄下架了争议版本,可那个"为什么这么拍"的疑问,一直悬在那儿,没人接。

我从这件事里,读出了三层让人坐不住的东西。
先说钱。
戚薇这套玩法,在商业上其实很聪明。她明确说了是"有限授权、不买断",肖像权归她本人,商用物料走官方审批,怎么授权、怎么使用全写进合同,AI生成内容的署名权也归她。等于给自己办了一张AI身份证,往后网上再冒出她的换脸直播、AI短剧,只要没走授权的,全算侵权,可以直接追责。
但这里头藏着雷。上海理振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振武就提醒过,肖像权作为人格权的一部分,依法可以许可使用,但法律上不存在"买断"这回事。现在部分AI短剧公司和艺人签的授权协议,实操里已经接近对肖像资产的排他占有,这本身就悬着风险。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赵良善又补了几种隐患,模型训练阶段对肖像数据的过度采集,技术层面的形象篡改,超出约定范围的重复使用——哪一条踩了,都够打一场官司。

再说人。
这件事最让人堵心的,是那条擦边镜头之外的东西。一个正处在事业黄金期的女艺人,主动把自己的形象交出去,团队把关、本人过目,层层审核走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么拍不对劲"。一个镜头能发出来,说明从上到下都默认了一件事——反正是AI,不用较真。
优酷总裁吴倩在8月12日公开谈过这个。她说AI时代越要重视"人"的价值,制作效率可以交给技术,但镜头语言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会不会让观众不适,这些判断和责任,仍然要人类创作者来担。这句话说得比大多数人都清醒。导演到底做了什么判断,又有什么判断被省略了——是导演看了画面觉得没问题,还是流程里压根没人对画面说过不,这两者责任完全不一样。
最后说脸。
法律上,肖像权是人格权,许可可以,但人格永远跟人绑在一起。你可以授权别人用你的脸去演一百部戏,可一旦那个数字分身长期泡在低质量内容里,稀释的是你自己二十多年攒下的那张脸背后的价值。戚薇说她把灵魂交了出去,那AI分身某种意义上就代表她。她这一手"主动开店",是把物化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配合。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强调"我不是戚薇"了。那句话与其说是免责声明,不如说是她在给自己和那个数字分身之间,划一道还算清楚的线。可问题恰恰在于,这道线划得再清楚,观众眼睛也不瞎。镜头传递的冒犯感,不会因为角色是虚拟的就自动消解;擦边的心思,也不会因为套上AI的外衣,就真的变成技术进步。
戚薇走了第一步,这条路却注定不会好走。她说过一句话,说我们在做一件没有参照物的事情,你们的声音会是我的北极星。可我更想问的是——当数字分身满世界跑的时候,那个活生生的人,到底还能不能替自己的脸做主?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