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高远的背影:一场关于规则与野心的误会 ---

那场在宿舍楼下醉醺醺的强吻,让弹幕瞬间炸裂。夏英杰、陈一众、陆则铭都在旁边,静静地目睹着这场戏剧性的转折。1980年代,流氓罪能判死刑,而这位从乡村飞出的金凤凰却在女生宿舍下借着酒劲做出了如此不堪的举动。一个一心向上的孩子,却在女生宿舍楼下闹事,让人不禁为之捏一把冷汗。 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装作失忆,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陈一众气得直接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这就是《重器》播到第十二集时给观众留下的余高远——一个从贫困乡村考上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村上第一个大学生。我看到这幕戏时,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不是因为剧情过于炸裂,而是因为这个穷孩子的举动让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什么。

让我们先理清时间线。从1979年到1997年的故事里,余高远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凭着苦读考上了政法大学,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按理说,这样的角色,对规则的理解和代价的计算应该比谁都精明。然而,当他回到村里时,却选择了与村支书的对峙,指着村干部的鼻子放起狠话:等我政法大学毕业,我就回这一亩三分地当官,咱们走着瞧。这看起来似乎正义昭然,但实际上,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年代里的政治经济逻辑。 1981年11月15日,《》明确指出:不论实行何种生产责任制,都不应给民办教师本人承包土地或下达生产任务。1982年1月12日,天津市人民政府的文件更是直接:民办教师本人除口粮田外,不能再分包产田、责任田。这意味着,如果村干部给了他家不好的地,而把好地分给了别人,那么他的爹——民办教师——就可能影响转正资格。1986年后,民办教师的入口关闭,意味着他的爹赶上了最后一班车。村干部的话,其实一点没错:你爹是民办教师,公社给你爹发工资,你们不能一边拿工资,一边拿土地。

在1980年代,民办教师如果还在村里分地,这件事本身就可能影响他的转正资格。政策文件里明确写着:民办教师如果被招收为国家正式职工,其参加工作时间从最后一次任民办教师时确定,民办任教时段可合并计算连续工龄。换成人话就是:只要爹顺利转正,以前当民办教师的那些年,都算工龄。工龄这东西,直接关系到退休金。到最近几年退休,即便是乡村教师,每月退休金也是大几千元。分那两亩地能挣几个钱?八十年代成为公办教师,那可是真正的铁饭碗。 然而,余高远却没有选择劝说爹:爹,咱不分地了,咱保转正。他选择了回村闹。这不,这才是真正的余高远风格——既不理智,又不顾后果。编剧为了制造冲突,硬是把角色降智到这种程度,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有必要如此刻意地让观众看不懂?

再看第十二集的闹剧。余高远想去最高检,却被分配到滨江的基层法院。对于一个从乡村考上公检法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平步青云了。1983年国务院的文件明确指出:对高等学校毕业生必须实行计划分配,并且强调毕业生分配方向要面向农村、面向基层、充实生产第一线和加强边远地区建设。当时五十七万多毕业生竞争,政法专业的需求远远超过供给,意味着政法毕业生是稀缺资源。1983年8月30日,中共中央组织部的文件更是明确指出:各省每年选调应届优秀大学毕业生到基层进行重点培养锻炼。去农村锻炼的,以农、医、文史、政法专业为主。这意味着,余高远被分到滨江法院,并不是发配,而是组织重点培养的正常路径。 一个真正懂规则的法学学霸,第一反应应该是咬着牙在基层熬出头,把铁饭碗当命守。然而,余高远却不乐意了。他质问胡老师:是不是有人走关系把我顶了?胡老师告诉他,分配原因是你太优秀了,基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余高远不信,继续闹,甚至怀疑是院长在他的实习鉴定报告里写了坏话。夏英杰听说余高远被分到滨江法院,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放弃最高检而兴冲冲跑去庆祝。结果,余高远一脸懵然: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基层。

我真想问问赵冬苓老师,一个从乡村考上公检法的孩子,能进县城公检法,这在1980年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平步青云了。她让他非最高检不可?这种精英式的野心,到底是余高远的真实欲望,还是赵老师把自己的想象硬塞给了这个穷孩子?最高检那种野心,难道不是给赵老师家孩子这样出身背景的人准备的吗?一个从土里刨食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他的第一诉求是稳住、扎根、让全家脱贫。最高检那种地方,对他来说是天上宫阙,不是必须拿下的堡垒。 然后,那场让全网炸锅的醉酒强吻发生了。余高远听说最高检名额给了张丽慧,喝得酩酊大醉,跑到张丽慧面前喋喋不休,强吻了她。我查了一下当年的法律环境:1980年代正值严打高潮,流氓罪情节严重的,能判死刑。一个一心向上的孩子,一个能为了家族转公名额算计得失的人,会在一个流氓罪能判死刑的年代,用一场醉酒去赌上自己的全部前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醉了,真失控了。那第二天酒醒之后,陈一众提醒他张丽慧是孤儿,性格敏感,你要负责,他居然来一句:我和她就是普通同学关系?一个能为了两亩地和村干部掰手腕的人,能为了最高检名额和系主任拍桌子的人,却如此毫无代价感地处理这种事?答案只有一个:赵冬苓需要他黑,他就必须黑。

角色是为剧情服务的,而不是剧情为角色服务。这也不是赵冬苓第一次在叙事逻辑上栽跟头。第四集的邱阿桂杀夫案,就被评论家狠狠吐槽过。1980年代农村,丈夫要把14岁女儿抵给债主这种事,一旦发生,全村隔天就传遍,根本不存在母亲闭嘴就能保住女儿名声的现实基础。赵冬苓自己在访谈里说:早期接触法治题材时,更关注人物关系和情感,对法理了解不够深。这次《重器》她想写中国法治的万里江山图,从个案叙事跳到全景式书写,但行业评论指出,她对非日常生存场景中的底层角色刻画,仍未跳出过往创作惯性。 她擅写底层,这点我没否认。她笔下的小人物,往往有那种鸡毛蒜皮里的藏污纳垢。但她写底层的时候,总有一种鸡贼式的讽刺向下,缺乏鲁迅式的悲悯。她让余高远黑化的方式,是把他简化成了一个穷加贪婪加无底线的符号。然而,真正的寒门子弟,面对这种局面,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借着规则自保,是借着制度上升,是咬着牙在基层熬出头。那个年代从村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哪个不是把忍字刻在骨头上的?他们太知道一个铁饭碗意味着什么了。

后来,余高远在滨江接手的宋小光案,让人看到了他的真实锋芒。宋小光的爹在滨江一手遮天,滨江一半以上的官都是他提拔的。宋小光根本没病,在医院病房里听着收录机,喝着酒抽着烟吃着水果。余高远下定决心要查宋小光。你看,余高远这个角色,他有他的锋利,他有他的执念。他最恨权贵逍遥法外,因为小时候他家就是被村长仗势欺压、告状无门。这样一个角色,他的黑,本可以是非常高级的写法。他可以是一个用规则博弈的寒门子弟,为了往上爬,选择体面的、冷静的、算计的方式。他可以在婚姻里计算,在职场里权衡,但他不会崩坏。 蒋奇明的演技,确实撑得起这样一个角色。他在《边水往事》里演的王安全,狡诈又真实,拿了白玉兰最佳男配角;在《第二十条》里演的陈律师,表面斯文实则阴狠。这种脸部自带锐利和沉郁的演员,你让他演一个酒后强吻女同学的凤凰男,这不叫黑化,这叫糟蹋。赵冬苓似乎在传达这样一种潜台词:穷人家的孩子嘛,没得到想要的,就会撒泼打滚,就会不择手段。然而,你看袁亦方接手李乡案那场戏。余高远抢着说自己最熟悉案情,等袁亦方否了他让检法登报道歉的提议,他的态度当场翻脸,案件胜诉后公开说功劳不属于袁亦方,一句话抹掉团队心血。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致利己,本来可以是一条高级的黑化线,却被编剧偏偏选了最廉价、最降智的冲突制造方式。 文艺创作可以写底层的恶,写人性的私,写现实的苦。但绝不可以标签化地丑化,套路化地矮化。把穷与闹事、寒门与不择手段画等号,是对一个庞大群体的刻板审判。真正优秀的时代正剧,从不会俯视底层、标签人性,而是平视每一个普通人的挣扎与抉择,带着悲悯之心书写时代与人生。 寒门孩子不是不能变坏。但他们变坏的方式,应该配得上他们走过的路。一个在农村土里刨食的家庭长大的孩子,他对稳定与铁饭碗的本能珍视,应该是刻进骨头里的。然而,赵冬苓笔下的余高远,却放着终身安稳的铁饭碗不管,为了微不足道的土地冲动闹事、主动树敌。一个精通规则、理智清醒的法学学霸,居然做出完全不符合其智商和认知水平的事。问题来了:当一个编剧给寒门子弟写黑化的时候,她笔下那个变坏的过程,到底是这个角色自己的逻辑,还是编剧把自己对穷的想象硬塞给了这个角色? 如果连一个从村里考出来的政法大学高材生,他变坏的方式都只能是撒泼打滚、酒后失德,那么在我们当下的影视创作里,寒门子弟向上的通道,除了体面地认命和不体面地崩溃,还有第三条路可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