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的冬日,带着一丝寒意,也带着淡淡的乡愁。那天,我翻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像一盆冰水泼了下来:相声界泰斗田立禾先生,离开了我们。仿佛整个天津的相声圈,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雾。

田立禾,这个名字,在相声行里,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分量不轻。他是相声大师张寿臣的关门弟子,一声宝字辈的响亮名号,承载着无数后辈的敬仰。现在活跃在舞台和荧屏上,那些被称作角儿的相声演员,要论辈分,起码得喊他一声祖师爷。如今这位老人家走了,天津还能找到的宝字辈的先生,屈指可数,剩下的魏文亮、李伯祥、马志明几位,也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一个月前,网络上开始流传田先生住院的消息,那时大家还觉得这不过是寻常之事,谁知这次,却真成了永别。听说是因为一个不小心,九十岁高龄摔了一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送去医院检查,肋骨骨折,魏文亮去看望他,视频里他瘦得皮包骨,却依然精神矍铄,两人还约定等伤好后同台说相声。魏文亮叫他二哥近七十年,那一声二哥,饱含着情谊,也带着一丝心酸。

老人最怕摔跤,这句话早已超越了医学常识,成为老百姓心中一道难以逾越的坎。想想袁隆平先生,也是九十多岁摔了一跤,便与世长辞。上了年纪的身体,就像风中残烛,脆弱不堪,恢复能力也大打折扣,一摔下去,往往就卧床不起,继而引发血栓、感染等一系列疾病,生命就像一根细线,顷刻间断裂。

田立禾先生的这一跤,摔下去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许多人的期盼。大家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挺过难关,继续用那一口天津话,给人们带来欢笑。然而,现实却总是如此残酷,老年人的身体,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脆弱。一个月前,魏文亮还曾去看望田先生,那时他已经瘦得只剩皮骨,白发也染遍了头顶,但精神头却还算不错。

后来,田先生的儿子田兴伯透露,7月23日送医检查时,体内已经发现了肿瘤且扩散了。九十多岁的人,身体机能早已衰退,动手术风险极大,只能进行保守治疗。田立禾先生的名字,让许多人耳熟能详,源于他的高辈分和高超的技艺。但如果你走近他的生活,会发现,他一生行事,却比街坊大爷还要朴实。他住的是普通的旧居民楼,白墙斑驳,家具陈旧,连个像样的装修都没有。客厅狭小,站两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地面上铺的不是时下流行的瓷砖或木地板,而是那种跟水泥地没什么两样的老地板,踩上去总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他卧室的床,床头是皮质的,因为使用时间太长了,皮都掉了一大块,可他就是舍不得换。前几年有人去他家拍摄视频,镜头扫过屋里堆满的书籍和资料,哪里像一个表演艺术家的派头?他自己也常说:我不爱财,钱够喝粥的就行,快快乐乐地活着,蛮好,活着就是胜利。这番话听起来轻松豁达,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在他看来,胜利并不是多活一天算一天,而是只要还能喘气,就得和相声待在一起,将这份热爱延续下去。

1986年,田立禾先生调到中国北方曲艺学校担任讲师,那时他才五十出头,按现在的标准,正是演员捞金的好时候。但他却毅然选择投身于教学,与一群青春焕发的学生们共度时光。他的教学以严厉著称,女相声演员刘春慧,张文霞的徒弟,曾跟我讲过田先生教学的细节。有一次,她学习《八扇屏》,田先生指点她说,《八扇屏》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有表演,不能只是干巴巴地背词。

田立禾先生亲自示范,一句一句地演示,教她如何表达,如何把握每一个细节。还有一次,张文霞复出后与他同台演《打灯谜》,有一段贯口打门旮旯后面出来个抱小短扁担的,要求一口气说完。张文霞已经多年未登台,说出来中间老断句,急得直掉眼泪。田立禾先生就站在旁边,一句也不让含糊,连语气、标点符号都不能错。有人说他太苛刻,对老伴儿也过于严厉。

但我却认为,他不是苛刻,而是害怕,害怕这些珍贵的艺术,在他手里断了根。刘春慧说,业内不少艺人遇到拿不准的段子,都愿意来找田立禾先生请教,只要是真心想学,他从来不藏私,尤其是年轻演员来求教,先生更是兴高采烈,有问必答。田立禾先生在相声界辈分高,这是毫无争议的。但有趣的是,他与许多辈分比他低的人,却是结拜兄弟,这事儿说起来,颇具传奇色彩。

1956年,田立禾先生在天津南开区的一个茶社演出,与姜宝林、王文进、李伯祥、魏文亮几位老友一同登台。按照相声门里的规矩,田立禾先生是宝字辈,比李伯祥、魏文亮这些文字辈高出一辈。但几个人年龄相仿,天天在一起演出,关系处得十分融洽。有一天,李伯祥和魏文亮兴冲冲地找到田立禾先生:立禾,我们几个要拜把子,你参加不?田立禾先生问了一下都有谁,稍微想了想,就答应了。

五个人在张振圻的主持下结拜为盟兄弟,按年龄排列,姜宝林老大,田立禾老二,王文进老三,李伯祥老四,魏文亮老五。拜把子仪式结束后,田立禾先生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特地跑去师父张寿臣家汇报,生怕师父觉得他违背了规矩。没想到张寿臣先生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有人找张寿臣先生告状,说田立禾先生与晚辈结拜不合规矩,张寿臣先生却乐呵呵地说:这是立禾自己的事,他愿和谁结拜是他的自由,咱这行拜把子又不是现在才有的。我觉得这件事特别能体现出田立禾先生的为人,他辈分高,却从不拿辈分压人。你想想,那个年代的相声界,辈分就是饭碗,就是地位,有多少人为了争个名分,打得头破血流。

田立禾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主动与晚辈平起平坐,这种做法放在今天,又有多少老艺术家能做到?后来姜宝林、王文进先后去世,田立禾先生、李伯祥、魏文亮这老哥仨就成了天津相声黄金时代最后的见证人。魏文亮在田立禾先生面前以弟弟自居,那一声二哥,叫了快七十年。2025年,李伯祥先生收徒,田立禾先生还专程到场祝贺,送了一副自己写的对联:传道授业援珠玉,继承创新青胜蓝。

如今老哥仨一位一位地离我们而去,那个美好的愿望,永远地成为了回忆。田先生把老段子当成了生命,也把日子过成了段子。他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颇多。他出生在天津的一个中医家庭,家境优渥,却偏偏迷上了相声这行。1953年,他正式拜张寿臣先生为师,同年就在天津小梨园、中行电台登台演出,那时相声演员,从撂地、茶园到剧场,什么场子都见过。

他这一辈子合作过的搭档,能列出一张长长的名单,任鸣启、范振钰、尹笑声、王文玉,还有他老伴儿张文霞。要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与张文霞的夫妻档。张文霞也是天津有名的女相声演员,1952年拜武魁海先生为师,与魏文亮是师兄弟。旧社会相声行当,传男不传女,一个女演员要在男人的世界里立足,经历了多少白眼和刁难,外人难以想象。1964年后,女演员说相声被限制,张文霞就进了工厂,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2010年,张文霞女士淡出舞台43年后重新登台,与田立禾先生合作演出《大保镖》。2015年,这对老夫妻还在中华曲苑的惠民演出上压轴表演了一段《婚礼方言》。他们把新词儿、网络流行语融入到老段子中,包袱一个接一个,引得全场笑声不断。那一刻,你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活着就是为了相声,这对夫妻,把日子过成了段子,又把段子活成了日子。

2018年,张文霞女士离世,享年82岁。老伴儿去世后,田立禾先生话语渐少,但依然坚持说相声,继续教学生。他把对妻子的思念,全部融入到这些老活中。今年3月摔倒之前,田先生身体还算硬朗,他玩短视频、开直播,用那一口纯正的天津话,给屏幕前的年轻人讲相声的故事。2024年,他还出版了一本书,把自己经历过的相声历史、经典段子系统性地整理了一遍。他还喜欢练书法,一有空就伏案写字,就像说相声一样认真。

据田先生的儿子田兴伯说,父亲在病床上疼得直皱眉,可只要有学生来探望,立马就能挤出笑容,张嘴说的还是相声里的段子。周三那天出院回家,人已经不行了,弥留之际嘴里含糊念叨的,还是相声的段子。一个把相声刻进骨头里的人,临终前嘴里滚动的,还是那些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字句,这大概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让他能在最熟悉的声音中,告别人世。

田立禾先生的离去,标志着天津相声界老哥仨的再无聚首。魏文亮先生前几年举办从艺八十周年活动,田立禾先生因病未能到场,魏文亮先生特意跑到他家老楼探望,盼着老哥仨还能端着茶缸子聊聊天,这个美好的愿望,如今只能成为永远的遗憾。如今的相声圈,有些人稍微有点名气,就安排保姆、豪车、大别墅。可田立禾先生住了一辈子普通居民楼,走得清贫,走得坦荡。

老人家走了,带走的是一个时代的记忆,留给后辈的,是沉甸甸的责任。相声这门手艺,好在对口,坏也在对口,得有人递话,得有人捧哏,得有人接着往下传。如今,这个传递的链条上,又断了一环。我们能做的,就是铭记他们的贡献,传承他们的精神,让相声这门艺术,能够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