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丁莉丽
近期上映的两部影片,《奥德赛》与《欢迎来龙餐馆》都体现了对战争本质的现代性反思。《欢迎来龙餐馆》立足普通平民的生存境遇,剖析战争对人性的异化扭曲,以及小人物沦为战争炮灰的宿命悲剧;而《奥德赛》则以从胜利者的精神自省切入,将战争的反思上升至人类文明轮回的哲学思辨,凭借对古典史诗的当代改写,具备穿透古今的历史穿透力与现实警示价值。
两部影片最核心的共性,在于彻底消解了宏大战争叙事的神圣性,以个体命运为核心重构反战内核。传统战争题材往往将战争赋予正义性、崇高性,将个体牺牲依附于集体与家国的宏大意义,刻意弱化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而这两部作品均拒绝美化战争与暴力,将镜头对准硝烟弥漫战场中个体的颠沛流离,依旧战争结束后的漫长后遗症。无论是异乡漂泊的底层平民,还是凯旋归来的史诗英雄,都无法挣脱战争机器的裹挟,在流离失所、精神空洞、价值崩塌中承受无尽折磨。影片通过无比惨烈的场景,展现了战争对于个体生活秩序、精神世界、人性底色的永久性摧毁。这种以人文视角替代宏观史观的创作表达,构建了现代反战影像的核心审美与价值立场。
在个体反思的维度上,两部影片形成了平民炮灰悲剧与英雄价值解构的相互映照,反思深度各有侧重。《欢迎来龙餐馆》的叙事核心是无名的底层小人物,他们是战争中最无辜的群体,从未参与战争决策、从未沾染战争的功利纷争,却被动卷入时代洪流,成为大国博弈、阵营对抗的牺牲品。影片不但以异乡华人的视角展现普通民众和士兵失去家园、颠沛流离,沦为时代炮灰的悲剧,而且深入开掘了战争对人性异化的反思。战争是一场无差别的人性灾难,它打破了普通人固有的善恶底线与道德准则,无论是饱受欺凌的底层平民,还是身处所谓“正义阵营”的普通士兵、普通人,都会在战争的暴力氛围、生存压力、猜忌对立中变得冷漠、功利、偏执,滋生偏见与隔阂。影片没有刻意塑造完美的受害者与绝对的施暴者,而是真实展现战争对人性本真的摧毁,让平民层面的反战反思拥有了更厚重的人性底色。
相较于《欢迎来龙餐馆》聚焦平民人性异化的现实反思,《奥德赛》对战争的解构更为彻底、更为形而上,完成了对英雄神话、战争正义、文明秩序的三重颠覆。在传统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凭借特洛伊木马之计被奉为智慧典范、战争功绩,是英雄谋略的象征。但在诺兰的影像重构中,曾经的“神机妙策”被赋予全然相反的隐喻意义:木马计不再是制胜智慧,而是打开人间混乱的潘多拉魔盒。
奥德修斯的算计与欺诈,强行打破了宙斯维系的古老宇宙平衡与自然法则,以机巧破坏秩序、以杀戮置换胜利,直接开启了礼崩乐坏、道义失守、人性失序的时代裂隙。正因这场“胜利”本身就是对天道秩序的践踏,奥德赛的十年归途,便不再是荣耀返乡,而是一场漫长、痛苦、贯穿一生的自我审判与精神救赎。
由此,影片彻底解构了传统英雄范式:奥德赛不再是被歌颂的史诗英雄,而是背负原罪、不断自省、被战争反噬的罪人。漂泊之路即是反思之路,他在无尽流浪中直面自己的狡诈、暴力与虚妄战功,完成对自我英雄身份的彻底祛魅。更具悲剧性的是,他最终的“归乡”依然依托暴力完成——以残酷的屠杀肃清僭越者、夺回王权。但杀戮无法终结罪恶,也无法完成真正救赎,因此影片给出了极具哲思的结局:完成秩序重建之后,他主动选择自我流放。
这一流放不是惩罚,而是隐喻文明的宿命轮回:人类依靠暴力打破旧秩序、依靠杀戮重建新秩序,永远以战争与流血作为文明更迭的代价,构成往复循环的历史闭环。影片由此完成了对战争本质的终极叩问:所有战争的过程,都是以破坏秩序为开端、以重铸秩序为结尾,暴力轮回永不终结。
特别意味深长的是,影片通过带疤黑人的海伦形象,精准解构了人类战争所谓的“正义性”与“崇高借口”。传统史诗将十年特洛伊战争定位于为美人、为尊严、为荣誉而战的神圣博弈,赋予战争华丽的正当性。影片选用容貌普通、且面部带有伤疤的黑人女孩饰演海伦,这一选择并非基于政治正确,有观众将其解读为“石油”的现实隐喻也不无道理。总之,传说几千年的美人形象与这一角色形成的强烈视觉反讽,无比到位地诠释了一场牵动万千生命、颠覆城邦文明、耗尽十年国运的浩大战争,所依托的不过是极其拙劣、极其虚妄、极其荒诞的政治借口这一本质。所谓尊严、美色、正义,都只是权力发动战争的华丽外衣,本质是人类欲望、贪婪与博弈的结果。
诚然,诺兰对《奥德赛》的重构引发了部分观众关于“魔改经典”的争议,认为其颠覆了荷马史诗的原始叙事与英雄定义。但经典从来不是僵化固定的文本,而是具有流动性、可阐释性、可当代重译的精神载体。诺兰对《奥德赛》的颠覆性改编,借古老史诗的外壳回应当代世界的分裂、冲突、霸权博弈与战争轮回困境,通过聚焦胜利背后的代价、荣光之下的虚无、暴力循环的宿命,持续追问战争、权力与人性的终极关系,从中体现出清醒的反思意识、悲悯的人文立场,足以印证诺兰作为世界级导演的格局和深度。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电视艺术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