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的风尘岁月，已悄然流淌了二十余载，它以其硬朗的表现力，历久弥新，仍是经典中的经典。作为一位对近代史抱有浓厚兴趣，并反复研读《亮剑》的人，我近来又重温了这部剧，仍然被其深刻之处所震撼。小说亦是如此，细细品读，更能体会其精髓。只是，电视剧遗憾地停留在故事的前半段，后半段因种种原因，难以在荧幕上呈现。
我们暂且搁置对电视剧本身的评价，今日想探讨一个颇为有趣的议题——关于八路军独立团政委赵刚的驴化之说。这个概念近来才引起我的注意，我便特地查阅了相关资料。所谓驴化，简单来说，指知识分子出身的赵刚，在独立团的经历中，逐渐受到李云龙粗犷性格的影响，变得像李云龙一样，也开始骂人、违反纪律。赵刚初到独立团时，旅长陈赓曾称李云龙为犟驴，希望赵刚能去驯服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赵刚本人也受到了李云龙的影响，逐渐染上了犟驴的习气，因此被戏称为驴化。那么，这对亦师亦友的好搭档，究竟是李云龙影响了赵刚，还是赵刚反过来影响了李云龙？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讨论话题。值得强调的是，《亮剑》小说和电视剧中的诸多情节，都源自真实的历史事件。小说家在改编时，或许会进行一些艺术夸张，导致原本的历史事件产生一定的偏差。例如，剧中李家坡之战，便是对百团大战关家垴战斗的艺术化演绎。李云龙率领独立团全歼敌山崎大队，使用了巧妙的战术，包括通过挖掘战道接近敌军主阵地，以及投掷3600颗手榴弹。整个故事的讲述，采用了半真半假的叙事手法。在真实的关家垴战斗中，八路军在进攻被围的冈崎大队时，确实采用了战道的方式，而且是时任八路军129师师长刘伯承的建议。这与小说中的描述有着明显的差异。有人后来说，战道战术是解放战争时期我军在进攻敌人坚固据点或城市时，因火力不足而采取的办法，但实际上这种战术早已运用在热兵器作战中，属于常规战术。从抗战到解放战争，再到后来的抗美援朝，战道战术始终发挥着作用。
时至今日，我军步兵仍然会专门训练近迫作业的战术，这被誉为我军步兵的五大战术——射击、刺杀、投弹、爆破和战道。当然，小说和电视剧中关于李云龙用3600颗手榴弹的描述，略显不合逻辑，且与实际情况不符，我军并未在关家垴战斗中全歼冈崎大队。再比如，李云龙调集独立团攻打平安县城，从书中描述来看，独立团已经分散发展到连排级别，且通讯不畅，李云龙应该对部队规模已经达到上万人一无所知（从副团长邢志国的反应便能看出）。然而，李云龙却固执地要攻打敌人的守备坚固的县城，仿佛他早已预知凭借现有兵力就能拿下平安县城一般。因此，被粉丝津津乐道的平安格勒战役，更像是一个存在于作者想象中的情节，或者说是为了推动故事情节发展而臆造的情节。都梁作为《亮剑》的作者，本身也曾参军（可以参照《血色浪漫》中钟跃民的形象），但毕竟他并非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因此在军事细节的描述上，只能进行大致的概括，或者说小说本身更注重精神意志的表达，而非军事细节的描述。
许多观众都敏锐地发现，《亮剑》中存在不少军事常识错误。例如，淮海战役时，华野首长（即粟裕）用五吨炮弹换下李云龙的情形，细心观察的人早已注意到，五吨炮弹在战场上的消耗只占很小的比例（而且弹药消耗通常以基数来衡量，而非重量）。因此，后来在拍摄《新亮剑》时，直接将其改为200吨炮弹。这足以说明，《亮剑》本质上是一部小说，虽然它取材于生活，但并非高于生活，这取决于作者的功力。
再次回到赵刚驴化的争议点，很多人对此表示不满，认为赵刚违背组织原则，迁就李云龙的情况令人费解。纵观整部剧或小说，赵刚违背组织原则的事例，其实仅有一次。李云龙违背组织纪律攻打黑云寨后，受到降职处分，被任命为一营营长，但全团都将李云龙视为团长，书中写道：全团人都这么认为，上级怎么任命那是上级的事，在独立团，团长的位子只姓李，就算李云龙被降成伙夫，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他永远说了算。当时，赵刚兼任团长，在师部开完会后，还要向李云龙汇报开会情况。一个新来的哨兵因为不认识李云龙，挨了段鹏一巴掌，赵刚不仅没有批评，反而把新兵训了一顿：谁让你这么叫的？你穿开裆裤的时候他就是团长，咱独立团除了他，没有别的团长，明白吗？我认为，这个情节的描写确实存在不合理之处，不仅违背我军纪律原则，也违背了我军的政治制度原则。但仔细回想，书中赵刚再也没有违背组织纪律原则的第二件事例。
相反地，赵刚在许多事情上都非常讲组织纪律，他的政治工作也做得非常出色。赵刚最初进入独立团时，并没有多少工作经验，他是燕大毕业，曾组织过一二九运动，后来到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被分配到独立团，他是一个典型的三八式干部，遇到像李云龙这样的老资格，赵刚的工作展开起来也并不容易。李云龙同样对政委不太感冒，这并非他没有战友情（他最初指挥新一团突围时，听说敌对的坂田联队是独立团的死敌，孔捷受伤，政委李文英牺牲时，他第一个反应是为战友报仇），而是受到过去在红四方面军时期的一些经历的影响，因此他对政委抱有警惕甚至排斥，甚至曾说过军事主官管打仗，政委管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赵刚必须拿出让李云龙认可的东西，才能开展工作。值得庆幸的是，赵刚拥有出色的狙击技术，成功地赢得了李云龙的信任。两人第一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赵刚也没忘记给李云龙提出了三条规矩，要求他不许喝醉酒，要加强学习。赵刚也是从教李云龙文化知识开始，逐渐对李云龙产生影响，使得他对政委的工作少了许多排斥。后来，独立团每次打仗，李云龙负责军事部署，赵刚负责政治动员。可惜的是，后来的观众在观看《亮剑》时，往往忽略了这一细节。
1942年日军对根据地扫荡时，赵刚就做了战前政治动员，后来部队突围到辛庄时，也是赵刚率先召集了全团的党员干部开会，基本上完成了工作布置，李云龙才赶到会场（当时已经打摆子，并非到场晚）。可见，此时李云龙已经非常信任赵刚，两人已经完全不可分割。后来在赵家峪休整时，赵刚还负责与地方同志联系，以李云龙粗犷的性格，他很难胜任这件事。不仅如此，这一时期身为政委的赵刚，在工作范围上反而还扩大了不少，从突围时单独指挥一路突围，到在赵家峪时布置岗哨，赵刚实际上已经负责了一部分军事工作。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赵刚后来在山本一木进攻中负伤。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攻打黑云寨等一系列失控的行为，都是在没有赵刚的监督下发生的。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后，他到医院去看望赵刚，赵刚坦言，如果当时他在一线，一定会阻止李云龙，或许独立团就不会遭受那么大的损失。李云龙也认同赵刚的观点，说明他在心里认可赵刚能在关键时刻控制住他。甚至有人认为，如果赵刚在李云龙攻打黑云寨之前还在位，虽然可能无法阻止李云龙的军事行动，但他一定能为自己的行动找到合理的理由，帮助李云龙顺利剿灭黑云寨这伙土匪。
正因为有赵刚的参与，李云龙各方面都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以往他动不动就犯错误被降职，后来赵刚到位后，李云龙就再也没有出过问题（除了因为负伤脱岗的那段时间），不仅如此，李云龙从过去抗拒学习，转而开始接受学习，逐步接触文化知识，李云龙能够后来被选入南京军事学院接受高等级的教育，都得益于赵刚的教导。赵刚的政治工作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需要指出的是最关键的一点，李云龙在进攻平安县城的时候，独立团已经扩编到近三个团的规模，除了李云龙麾下将士能干外，赵刚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这一点应该参照罗帅抗战时期在山东以及解放战争时期在东北的作用。 当然，赵刚毕竟也是在部队中，而李云龙又是军事主官，他难免受到李云龙的影响，但认为正面影响要大于负面影响，比如性格强势等。对于军人来说，性格强势一些并无大碍。赵刚最初作为知识分子，到部队后也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赵刚初到独立团时并没有多少工作经验，也是在工作中学习，他文绉绉的习惯一开始并不为普通民众接受，因为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大老粗，讲话太高深，大家不容易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在赵家峪的时候，秀芹去找李云龙要枪，当时赵刚在旁边说了一段话：秀芹同志，你们做的军鞋对八路军真是雪中送炭，为感谢你们，我们八路军一定多杀鬼子。李云龙嫌赵刚说话文绉绉的，每次说辞都一样，他快背会了，随后他现场教学，直接来了一句：秀芹大妹子，你们做军鞋，我们爷们打鬼子，谁也别和谁客气；你们有啥事，只管和俺说，能办到的办，不能办到的想办法也得办。赵刚虽然政治觉悟很高，但做政治工作，要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说话方式，这是他从李云龙那里学到的。 后来他对独立团那群骄兵悍将做工作，就不能采取那种文绉绉的方式，而是要和他们一样彪悍，这样才能镇得住。在过去革命的历史中，我军从确立党指挥枪的原则以后，政治工作一直是一个比较重要的环节，但如何在作战生活中去贯彻，则纯粹靠积累经验。 很多时候，我们都能看到，政委的权限其实要远远大于军事主官，有时军政两位主官发生争执，会对斗争产生不利影响。对于这一点，我军一直到抗战中后期以后，才算是完全克服（差不多是罗荣桓出任山东党政军一把手职务以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粟裕任红七军团参谋长时，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政委乐少华，乐少华过去是从事工人运动的，对军事毫无经验，但他却经常以政委身份干预军事指挥，粟裕在他麾下时，压力非常大。大多数任政委的人，他们理论丰富，斗争也很坚决，但军事上缺乏准备，加上那时政委的权力非常大，他们一旦干预其中，后果难以预料。包括后来南阳事件，也基本上是机械地遵照组织原则造成的。能够灵活运用组织原则，贯彻执行我军政治工作的优秀典范，如聂荣臻、罗荣桓等，他们其实过去在战争年代，名望要低于军事主官，但谁敢说他们就没有做任何工作。比如，聂帅出任红一军团政委时，当时军团长是林总，聂帅一到红一军团，就本能的感到林不太容易合作，但他肚量很大，并不斤斤计较，他心里很清楚，革命工作的核心任务是团结起来打胜仗，个人意气是无所谓的。他还年轻，世故也比较少一些，虽然气盛，但只要做好工作，还是可以团结共事的。以后尽量支持他的工作，遇到非原则问题，即使有不同看法，也不多争论，但遇到原则问题就不让步。 在红一军团时，聂帅很少与林争论，降低自己的定位，只有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大多数优秀的政工干部，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类似聂帅身上的特质，包括罗帅后来也是这样，他在到东北之前，中央原本定他是一把手，但他考虑自己身体原因，建议中央不要让他任一把手，但到了东北以后，罗帅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是挂副职来领导全军的工作，但他把四野带出百万大军，直接决定了解放战争的走向。总而言之，过去战争年代，一个优秀的政工干部，除了对全军做政治工作外，还要能对同级起到监督但同时又不干预的作用，我认为在这一点上，赵刚绝对算得上是优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