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电梯门关上,短暂的争执像一阵风,吹散在空旷的空间里。黄磊退出《向往的生活》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激起层层涟漪。我跟楼上那位影视宣发的小哥,只是这场涟漪中的一粟。 他说黄磊是明智之举,体面的人做体面事。我却觉得他话里有话。五十六岁,对一个男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天经地纬的年纪。呼吸机,腰间的旧伤,这些都不是夕阳下的浪漫。撑下去,只会把自己撑垮,甚至丢掉性命。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把人当锅底炖了七年,现在锅底炖不起了,才想起聊情怀?

他的眼神有些恼火,可我心里却觉得说出了实情。 很多人一听黄磊退出,首先想到的是可惜二字,仿佛青春的华章被戛然而止。可在我看来,这种惋惜带着些许虚伪,甚至带着嘲讽。你们可惜的是没了蘑菇屋的饭菜,没了镜头前挥汗如雨的身影,没了凌晨还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可你们又心疼过黄磊本人吗?

我心疼。 不是因为他家境殷实,妻离子足,更不是因为他风光无限,而是我亲眼见证过一个人的透支。早年前的黄磊,是充满活力的,脸颊丰润,眼神明亮。在灶台前,他仿佛找到了生命的热情,哼着小曲,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食材。记得有一次他做红烧肉,油锅冒着热气,他身手敏捷地躲开了溅出的油花,动作轻盈得像个三十岁的小伙子。

可如今呢? 录节目的空隙,他总是倚靠着墙,手扶着后腰,偶尔切菜站得太久,腿脚也不听使唤。曾经的享受,变成了不得不硬撑的坚持。我敢打赌,把黄磊早年的镜头和如今的镜头拼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同一个系统,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惫,是再精湛的化妆师也无法掩盖,再先进的后期滤镜也无法修饰。

他患有睡眠呼吸暂停,医生毫不夸张地告知,夜间反复的呼吸中断,导致大脑缺氧,长此以往,心脏和大脑都会受到严重损害。他从小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家里的药罐子。后来,腰椎间盘突出又给他增添了烦恼,蹲下弯腰都变得异常艰难,稍微做点重活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这样的身体,硬扛了整整七年。

楼上那位小哥半夜给我发了消息,语气缓和了下来,说他查了查资料,才知道黄磊是多么不容易。我回复他一句:你现在才查?我几年前跟组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那你还骂人。我反驳道:我骂的是你们圈子的通病——捧人时竭尽所能,人垮了又装模作样地点蜡烛。 其实,我并非高高在上,对黄磊也并非洞悉一切。我与他毫无私交,顶多在乌镇戏剧节上远远见过一面。印象最深的是,他站在台上发言时,嗓子沙哑得厉害,台下的人鼓掌致敬,他笑着挥手示意大家不必鼓掌。那个细微的动作,我至今难忘。

他究竟为何要坚持这七年? 表面上看,是为了节目,为了那些朋友,为了那所谓的情怀。可细细思量,他多半是为了家庭。孙莉这些年半隐退,三个孩子正值成长期,小女儿更想进入娱乐圈闯荡。圈内人深谙其中的道理,明星父母的影响力往往能为孩子铺平道路,有时甚至比金钱更重要。黄磊再累,也得保持着自己的曝光度,维护自己的影响力,为孩子争取更多的机会。

这跟我们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妻子生病前,我也是一天接两场活动,凌晨三点还在键盘上敲击,第二天早上八点又要准时上班。我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多攒点钱,给孩子一个更稳固的后盾吗?大家都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当现实的压力来临的时候,总要先确保生活的必需,才能谈得上保养身体。 手机震动了,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发了语音,质问我今天怎么没去赊水。

是啊,我昨天还欠她八块钱的瓶装水。 她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五十多岁了,每天都蹲在店门口摆着一小桌冰棍,一边刷着综艺节目,一边跟我唠嗑:你们这些写字的人,就知道夸那些有钱人的可怜。黄磊哪有可怜的?我要有他千分之一,我天天躺在床上戴十个呼吸机都行。我笑着反驳道:你懂个啥?那是戴十个呼吸机的事儿吗?她哈哈大笑,然后切断了语音,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了,穷病比啥病都难治。

她的话,我听进去了一半。 黄磊的可悲之处,不在于他有钱却治病,也不在于他享受不到最好的医疗资源。真正让他感到可悲的,是他亲手堵死了所有可以退出的路。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英雄,觉得自己就应该在饭桌上最后一个下桌,要为所有人夹完菜才轮到自己。这种性格,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会被消耗殆尽的。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我所说的那句话,需要修正一下——不是节目组把他当灶火烧了七年,是他自己选择做那团火。 没人拿枪指着他炒菜,没人禁止他休息,是他自己放不下。放不下那份热闹,放不下那点虚伪的体面,放不下别人对他说黄老师做的饭就是香的期待。

所以,我只能说,他活活把自己熬垮了。 可我不认为应该因此而谴责他,因为我理解这种人。楼上那位小哥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他看到公司里那些刚入职的年轻同事,一个个身体精力充沛,争先恐后地承担工作。等他们扛不动那天,也许连一句呼吸机该换了的提醒都没有。

我问他为何突然感慨良多。他说他刚翻阅了黄磊早年的作品,发现年轻时的黄磊扮演的角色,和如今他的状态竟然如出一辙。 我默不作声。有些状态,旁观者或许会觉得可悲,而当事人却往往无力选择。

就拿黄磊的腰椎来说,他早在节目里就提过腰不好。有一次,他婉拒了嘉宾的邀请,去打篮球,因为腰突发作,根本蹲不下去。节目正片里这一段被剪短了,只剩下几个快速闪过的镜头。可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在蘑菇屋门口弯腰捡柴火时,动作僵硬得像个老头,上半身紧绷,弯腰全靠膝盖的力量支撑。 可以肯定的是,他想过退出。他想过不止一次。只是每次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坚持到今年,才终于明白再坚持下去,只会加速送往医院的进程。

因此,我不认为他的退出是遗憾。甚至觉得他退得晚了。 写着这篇文字,我看到了评论区的留言,有人说黄磊的退出,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我笑着摇摇头,说那是吹牛,时代并没有结束,只是最后一个肯在灶台前坚持到凌晨的人,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蘑菇屋以后换谁来做饭,都无关紧要了。

母亲昨晚还给我打电话,唠叨我不要总是熬夜写那些闲篇,黄磊都退播了,我还不退吗?她不懂,我不是在替他惋惜,我是在替所有把身体当成燃料燃烧的中年人说话。 黄磊赚的钱,我们这辈子都别想赚到。可黄磊落的病,我们谁也免不了。 写到这,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不说了,我要去煮碗面,面条煮糊了就煮糊了。 吃面的同时,我想起了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细节:有一次录制的时候,黄磊的血压突然升高,镜头只捕捉到他的脸部和食材,以及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没有人知道,他的手竟然颤抖得如此厉害。那个画面虽然播出效果不错,营造出一种烟火气十足的氛围,但我看得出来,并没有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