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静谧的空气仿佛凝固,身着米色衬衫的琼瑶,仍然保持着那份不经意的举手姿态。她温柔地拂过身旁短发少女的肩头,那女孩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泪痕尚未散去,尚且湿润。女性并未转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微笑的弧度,迎着从高窗倾泻而下的午后阳光,静静地凝视着镜头。那是一九七三年初秋的午后,台北一间略显陈旧的化妆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三十五岁的琼瑶,与十九岁的林青霞,正并肩立于这片空间里。多年以后,人们反复端详着这张照片,仿佛在岁月的沉淀中,看见了一代人青春的缩影。然而,照片背后所蕴藏的故事,远比画面所呈现的更加复杂,也更为动人——那位温婉尔雅,沉着自若地凝视着镜头的女性,她文字的底蕴,早在三十五年前便已悄然扎根,在生命的最深处。

她诞生于硝烟弥漫的年代。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日凌晨一点,成都四圣祠仁济医院——如今的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一声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个女婴降临人世。她的父亲,陈致平,为她取名为陈喆,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喆字由两个吉字叠加而成,寄托着父母相识相恋的地点——北京的两吉女中。那里,母亲袁行恕曾是莘莘学子,父亲则是风度翩翩的教师,他们的师生恋,历经十五年的漫长等待,才得以修成正果,并孕育了一对龙凤胎。这位女婴,正是这龙凤胎中的姐姐,日后声名鹊起的琼瑶。

陈家,扎根于湖南衡阳县渣江镇,乃一方书香世家,家风凛冽。陈致平先生,继承了家族的传统,曾先后在光华大学、同济大学担任教职,最终荣膺台湾师范大学的教授;袁行恕女士,则出身于北京的百年世家,其伯父袁励准先生更是宣统帝的授业恩师。按照理应,这样的出身背景,本应赋予她一个安稳而富足的童年时光。然而,她降生的那一年,恰逢日本侵略军对中国发起了残酷的侵华战争,阴影笼罩了整个东方。在她四岁那年,她不得不告别成都,与父母一同返乡,回到了湖南衡阳的故里。仅仅两年之后,日军的铁蹄便无情地踏碎了衡阳的宁静,她被迫与父母一同踏上了逃难的道路,家园破碎,举目皆是逃离的背影。

我诞生于烽火连天的岁月,成长于忧虑重重的时局之中。琼瑶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如此写道,寥寥数语,道尽了那段岁月内心的苦涩与彷徨。六岁那年,与同龄孩子嬉戏玩耍的年纪,她却步履维艰,赤脚走在伤痕累累的湘桂铁路之上。她目睹了路边受伤的军人被无情地遗弃,鲜血染红了大地,生命的终结在凄凉中拉下帷幕;她也亲眼见证了难民们为了生存,你争我抢地试图挤进人满为患的火车窗口,绝望中,车厢内的人们为了阻止更多人的涌入,竟不惜拔刀砍向窗外挣扎的手臂,令人不忍卒视。她曾与日军遭遇,险些目睹母亲被掳走,那份惊恐与绝望,至今仍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之中。她也曾经历骨肉分离的痛苦,两个稚嫩的弟弟在逃难途中失散,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处安放;父母带着她企图投河自尽,天公地主垂怜,最终幸免于难。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她历尽沧桑,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艰辛,也亲眼见证了人性的光辉与阴暗面,世间的善与恶,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交织、碰撞。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她过早地成熟与敏感,兼具坚强与脆弱。这些深重的记忆,最终被她融入了小说《六个梦》的篇章,成为她创作的源泉。

抗战胜利的曙光乍现,琼瑶随家人迁至重庆,又辗转抵达上海。一九四七年,父亲陈致平受聘于同济大学,遂举家迁居上海,开启了新的生活篇章。由于原吴淞校舍在日军的炮火中损毁,学校临时租用了外滩礼查大楼附楼金山大楼的部分房间作为教师宿舍,陈致平一家的居所便设于此。那是一间狭小却温暖的房间,家中仅有一张书桌,白日里,父亲便在此备课与批改作业,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入夜,母亲会将棉被铺就,书桌便摇身一变,成了琼瑶及弟妹们的卧榻,承载着一家人的梦想与希望。

那年夏天,九岁的琼瑶紧握着母亲的手,两人在上海第十六区国民小学——也就是今日的虹口区第一中心小学——的走廊上并肩而立。她的目光被那些高年级学生悬挂在墙上的手绘报纸深深吸引,内心被那充满理想与希望的气息所触动。那一刻,她对写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以父母间平凡的日常对话为灵感,笔下的文字常常让父母开怀大笑,为他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不久之后,她鼓起勇气,请父亲协助,将一篇自己的习作寄给了上海《大公报》。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六日,《大公报》的第9版现代儿童栏目,刊登了九岁琼瑶的处女作——《可怜的小青》。同时推出的,还有栏目主编、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的作品——《不上轨道的小火车头》,两个孩子在文学的道路上,初露锋芒。

那部篇幅约六百字的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位名叫小青的十岁女孩的故事:她的父亲失业,她因病被迫辍学,即便请来医生,也无力承担高昂的药费;病情稍有好转,她便不得不外出打工,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劳累,最终因过度劳累而香消玉殒。尽管文风略显稚嫩,却已流露出一种过早的成熟与对弱者的同情之心。陈伯吹在后来的《解放日报》的回忆中提及,当时便对这位名叫陈喆的小女孩清新的文笔印象深刻,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蕴藏的无限潜力。

然而,那段宁静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内战的战火再次燃起,琼瑶一家不得不重返湖南衡阳,继而又搬迁至广州。在那个炎炎夏日,年仅十一岁的她跟随父母移居到了台湾省的台北市,踏上了新的生活旅程,童年时光戛然而止。

父亲任职于一所师范大学,但收入颇为有限,琼瑶及其弟妹们随即开启了充满挑战的新生活。正是在那个阶段,她如饥似渴地沉浸在那些令她沉醉的文字之中——《西游记》、《三国演义》以及《水浒传》都是那个时期她反复阅读的经典著作。家务之余,母亲会耐心地教授她唐诗,自抗战时期起,她便在母亲的指导下学习,至十一二岁,唐诗与宋词已成为了她最为钟爱的兴趣。十四岁那年,她正读初二,又对翻译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亲便安排她在整个暑假里驻足于师大图书馆,携带便当,从图书馆的晨曦初开直至夜幕降临,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各种书籍。图书馆的馆长最终无奈地对她说:我这里已经没有书籍可供你借阅了!你阅读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这个年龄层的范畴!那些远远超出她年龄层度的书籍,在她眼中却如干涸的沙漠中的甘泉,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灵,也孕育着她对写作的渴望。对于热爱阅读的人来说,提笔写作往往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她早期的作品或许略显稚嫩,模仿的痕迹明显,但她投稿的运气颇为不错,十四岁那年,她的作品便开始在报章杂志上与读者见面,为家带来了一丝喘息。她成为了家中唯一拥有经济收入的孩子,那微薄的稿酬对她而言却意义非凡——她得以购置更多书籍,沉浸于阅读之中,更对电影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那个十六岁的青春年华,她以心如为笔名,在宝岛台湾的《晨光》杂志上发表了她的短篇小说《云影》。她的笔名源自《诗经》中的传世佳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其中琼瑶二字,也成为了她一生的标志。尽管在写作的道路上她一路顺风,但这并未能掩饰她在学业上所面临的种种挑战。

自踏入中学的殿堂,除了国文之外,其他科目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让她难以跟上学习的步伐。一九五四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踏入了台北第二女子高级中学的校门,这所学校便是今日的中山女中。在高中阶段,数学与化学成为她的心头大患,那些错综复杂的方程式和化合物让她深感困惑。面对父母的殷切期望与同学的嘲讽,她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高一那年,由于数学成绩的糟糕,她曾试图以吞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幸好及时被抢救回来,但那段经历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一九五七年,她首次参加高考,却以失败告终。尽管父母坚持让她继续努力,一九五八年七月,在第二次高考中,她再次遭遇了挫折,未能金榜题名。遭受失恋的打击,加之接连遭遇落榜的打击,她已对考学提不起兴趣。她毅然放弃了高考,选择了投身于写作的道路,用文字来治愈内心的伤痛。正是在那个阶段,一位名叫庆筠的文学青年闯入了她的生活。

他原本是来向琼瑶的父亲请教文学创作的,却在不经意间与琼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两人志同道合,热爱写作,经常共同探讨文学话题,思想碰撞中,迸发出火花。琼瑶的母亲对此婚姻表示强烈反对,她直言:一个作家的稿费又能有多少?跟着他,你只会受尽委屈。然而,琼瑶已被爱情所迷惑,无法理智思考。一九五九年,她与庆筠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彼时她年仅二十一岁,满怀希望,憧憬着未来。

然而,最初的甜蜜很快便被现实的残酷所击碎。一九六一年七月,儿子陈中维降临人世,生活的重担突然加重。庆筠的创意之泉逐渐干涸,作品鲜有人问津,与琼瑶的文学成就相比,黯然失色。家庭的经济支柱主要依赖她一人。面对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庆筠开始借酒消愁,沉溺于酒精的麻痹之中。琼瑶带着儿子暂居娘家,生活拮据,只得依靠写作来填补家用。她撰写了一篇短篇小说《情人谷》,并将其投稿至皇冠杂志社,不久便得到了发表的机会。社长的勉励信亲自抵达她的手中,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她写作的深切支持,那份鼓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芒,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那位令人尊敬的社长,正是平鑫涛先生。

一度饱受忽视、屡遭冷落的琼瑶,终于迎来了人们的关注与赞誉。这份突如其来的激励让她激情满怀,夜以继日地投身于创作之中。踏入一九六一年,她开始为皇冠出版社执笔撰稿。到了一九六三年春,年方二十五岁的琼瑶完成了她的首部长篇小说《窗外》,一部催人泪下的作品。这部作品洋溢着浓厚的半自传性质,讲述了一位女学生与她的国文老师之间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这段青涩的感情,既甜蜜又苦涩,令人唏嘘不已。作品中的女主角,原型正是琼瑶本人,将自己对爱情的渴望与对命运的抗争,融入到了故事之中。小说在《皇冠》杂志上连载后,同年九月由皇冠出版社出版,首版发行量达到了一千册,迅速被读者追捧,版次不断,销量节节攀升,直至原版纸张因使用过度而溃烂,内页也经历了多次改版,实际售出的册数已难以统计。到了一九七三年,该书已经发行至第30版,成为一部时代的经典。

就在那一年,琼瑶首次见到了平鑫涛,这段相遇,注定将改变她的一生。在此之前,他们已通过书信往来长达两年。平鑫涛曾向她坦白,自己一生贫瘠,立志成就一番事业,因而勤勉工作如同牛马,牛对于诗情画意一无所知,更不曾体会人生中所谓的轰轰烈烈的爱情。直至与她相见,这头牛才意外地邂逅了他的织女,这一邂逅彻底颠覆了他的生命轨迹。

《窗外》不仅为琼瑶赢得了声誉,也加剧了她与庆筠之间的裂痕。庆筠对这部作品表达了强烈的反感,他坚信琼瑶尚未忘却那段与国文老师的初恋,心中充满了嫉妒与猜疑。夫妻间的裂痕日益加深。一九六四年夏日,琼瑶与庆筠走到了婚姻的尽头,结束了这段充满波折的感情。儿子随她生活,她毅然决然地让儿子改姓陈,名为中维,为他遮风挡雨,将他从纷扰中保护起来。当时琼瑶年仅二十六岁,而庆筠则已三十二岁,两人的道路从此走向了不同方向。她一边笔耕不辍,一边肩负起抚养孩子的重任,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儿子身上。为了儿子能够享有更优渥的生活,她接受了平鑫涛的邀请,迁往台北,开启了新的生活篇章。

平鑫涛对她关怀备至,对她的才华亦赞不绝口,成为她深交的知己。然而,平鑫涛并非单身,他的妻子林婉珍为他孕育了三个子女,这段关系的复杂性,注定将承受世人的目光与审视。平鑫涛将琼瑶的重要作品直接出版,未曾签署任何合约,这份信任与支持,让琼瑶感动不已。由于缺乏合约,平鑫涛无需向琼瑶支付常规的版权费用,但琼瑶对此并不介意——因为这正是她与平鑫涛之间爱的盟约,超越了金钱的考量,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她日后投身于为皇冠撰写稿件、编纂书籍,自一九六三年的《窗外》起,她便陆续协助平鑫涛创作了六十五部著作,这份共同的创作,也成为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在1972年,知名导演宋存寿携手电影界同仁陆建业、杨伟雄、郁正春等,共同创立了八十年代电影公司。次年,公司作出决策,计划将琼瑶的《窗外》故事再次搬上光影舞台。此前的首度改编,发生于1964年,当时由建业公司购得版权,并制作了这部黑白电影。那一次的改编,已经引发了琼瑶家庭内部的剧烈冲突。琼瑶的母亲误以为女儿所著之书是在斥责自己,愤怒之下,她卧床绝食,直至琼瑶在床边跪泣数日,风波方才得以平息。当宋存寿着手再次拍摄《窗外》之际,琼瑶的立场显得颇为矛盾。然而,该片并未赢得她明确的赞同。但电影还是拍了。影片的女主角是一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女,她不久前才在台北西门町被星探发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踏入了演艺圈。她叫林青霞,成为了琼瑶式爱情片时代的一颗璀璨明星。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四日,《窗外》于香港正式揭开大幕,奏响了青春的序曲。林青霞凭借该片正式踏入演艺界,迅速声名鹊起,媒体赋予她清纯玉女的美誉,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偶像。她是1970年代后期台湾琼瑶式爱情片的璀璨明星之一,随后与秦祥林、秦汉、林凤娇齐名,并被誉为二秦二林,成为了时代的象征。然而,《窗外》在台湾的上映却遭遇了重重阻碍。影片拍摄完毕后,琼瑶以版权争议为由,禁止该影片在台湾上映,为这部影片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此禁令一持续,便是长达三十六年漫长的岁月,台湾的观众始终未能于银幕之上目睹林青霞的银幕处女作,留下了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