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烟火气,陆小光鬼鬼祟祟地凑到李默群的办公桌前,指尖抵住照片上苏门的脸,狠狠咬着牙,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这女人,就是共党戴安娜! 接着,他转头,目光凶狠地落在那张陈开来的照片上,带着嘲讽和不屑地补了一刀:他是李木胜的徒弟,铁定也是地下党!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只剩下我听着,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气闷,牙痒痒的。

这事要从区洋离开上海的那天说起。当时海叔和崔国熙冒着巨大的风险,从福民医院的精神科里将他救了出来,连夜护送上了前往延安的船。这位区洋的助手,名叫苏门,目睹了日本人进行惨绝人寰的细菌实验,她内心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一心只想回国将证据公之于众。可李木胜的意外身亡,却将她囚禁在了精神病院,死一般的寂静。

到了延安,组织安排她负责细菌疫苗的研制工作,她却毅然拒绝了。她只参与过疫苗研发的早期阶段,手上掌握的数据早已过时。没有星野博士最新的研究资料,想要研制出有效的疫苗,无异于空中楼阁。

电报从延安传来,指示上海这边,让苏门务必找到办法,派人潜入星野的实验室,将那些珍贵的实验数据取出来。这不仅仅是科研上的需求,更是关乎国家命运的重要情报。

苏门将任务交到了沈克希和赵前手中,话音刚落,沈克希便率先举起了手。她冷静地分析道:我学过医,懂一些日语,而且曾经与区洋有过接触,在潜入星野实验室这件事上,我比任何人都合适。 她的举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说白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星野实验室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地方,那是上海滩最危险的魔窟,安保力量全是梅机关的精锐特务,76号实验室更是重兵把守,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但她偏偏要站出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区洋,也更清楚星野实验室的内部情况。

想起当初为了营救区洋,海叔不顾一切地将她送进了福民医院的精神科,那一幕历历在目。走廊里弥漫着杜黄桥的刺鼻气味,病友之间潜藏着特务,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身份。

赵前接过任务,脸上却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慌忙地提出要与苏门分说,表达要结束他们的关系。

他内心充满了恐惧。上次他冒险将苏门送进精神病院,整整三天三夜,他都未合眼,生怕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噩耗。如今要让她潜入星野的地盘,那更是九死一生,他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找不到了。 可他却忽略了,从接任务的那一刻起,沈克希就给自己设置了无路可退的困境。她紧握着李木胜亲笔写给她的信,在疯人堆里摸索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找到了区洋,短短几句话,就准确地使用了他们之间的暗号,彻底赢得了对方的信任。最终,她甚至伪装成区洋的同伙,被陶大春带走,当着金宝的面,将暗线顺利地接了上。

赵前害怕的是失去身边人,而沈克希害怕的,是任务失败,辜负了区洋用生命换来的证据,也辜负了组织的期望。这绝非胆子大小的问题,而是两人心中所承载的重量截然不同。一个渴望着小情小爱,只想躲避风险;而另一个人,却甘愿为了大义,奋不顾身地投入火坑。

他们假扮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夜深人静时,低声细语地讨论着情报。朝夕相处,感情自然而然地滋生。赵前嘴上说着要分手,却在转头间,向苏门许诺,等任务完成后,他们会回老家,开垦几亩田地,养几箱蜜蜂,再种一片板栗林,过着安安稳稳的生活。

回想起来,赵前和苏门早已情投意合。苏门在法国就加入了组织,当年就曾寄给他一个打火机,收货的那天,恰好是他宣誓入党的日子,这份情谊和信仰,牢牢地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只是杭州的烟火气实在太过浓郁,沈克希奋勇向前、舍生取义的决心又过于强烈,他那点小心眼儿,早已被狠狠地撞得粉碎。

沈克希并非不想拥有一个家。哪个女人又不想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呢?但实验室的数据不等人,细菌战的阴影笼罩着百姓的头顶,她那份儿女情长,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再回到陆小光。这个曾经受李木胜悉心栽培的徒弟,为了追逐权力,背叛师长,如今摇身一变成了76号杭州行动组的人,正踩着师父的尸骨往上爬。

这次来上海,他抱着一步登天的心,一心想抓住一个大鱼,从而博取官职。上面传来的情报显示,嘉兴的冯深即将与上海交通站负责人戴安娜见面,他带领着手下,在接头地点蹲守了几个通宵,饿得啃干烧饼,困得靠墙打盹,眼睛瞪得比狼还亮,只为了抓住一个可以邀功请赏的机会。

当他看到苏门出现在接头地点的那一刻,他当场就断定,这女人就是戴安娜。他转头瞥了一眼举着相机的陈开来,差点笑出声。当年他监视李木胜的时候,天天在照相馆门口转悠,陈开来的这张脸,即使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师父是地下党,徒弟还能避开吗?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是多么荒谬的逻辑。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暗号,仅仅凭借认识和在场,就能给别人扣上地下党的帽子。陆小光咬着苏门和陈开来,并不是真的有什么证据,他只是算准了李默群急于洗清自己的罪责,也算准了日本人宁可信其有。只要能够成功地诬陷他们,他陆小光就能在上海行动处里扬眉吐气。

他刻意地忘记了那场赛马会上的枪声。苏门为了保护星野,奋不顾身地替他挡了子弹,当场倒在了血泊之中。而陈开来,虽然也在场拍照,但听到枪响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惊慌躲避,而是冲过去护住苏门,顺带着也护了星野。他自己也中了一枪,被送进医院时,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最后是杜黄桥献血,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同样的枪声,陆小光只会缩在暗处,记人脸、算计好处;而陈开来,想的却是身边的人是否能够安然无恙。这绝非勇气上的差距,而是他们内心的价值观截然不同,一个流着血想护人,一个昧着良心想害人。

李默群也未必完全相信陆小光的一面之词。他只是急于在影佐面前洗清自己的责任,区洋竟然在他眼皮底下逃脱了,他必须找两个人来顶替他的罪名。于是,他装模作样地跑到星野面前告状,将苏门和陈开来都说成是潜伏的地下党。

然而,星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却绝非愚蠢之人。能够不顾生命安危地替自己挡枪的人,会是来索命的地下党吗?陆小光那点子添油加醋的诬陷,李默群那点推卸责任的用心,他早已洞若观火。说白了,这两个人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工具,一条乱咬人的疯狗,一个急着甩锅的庸官,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陆小光赌错了。他以为当叛徒只要够狠、够没底线,就能凭借告密平步青云。他却忘记了,在日本人眼里,叛徒永远都是用完就扔的抹布,今日能背叛师长,明日就能背叛新主子,谁会真心将一条狗看成是人? 他更没料到,刚下火车站,就撞上了赵前。 他主动上前握手,挤出一个笑容,报上了自己在76号杭州行动处的头衔,以为自己能够攀上上海的关系。赵前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却只是虚晃了一下手,指节却绷得发白,心中已经盘算着几十种送他上路的办法。 赵前早就认出了他,这就是害死李木胜的叛徒。 这哪里是见面打招呼,分明是猎人与猎物狭路相逢,是血债与债主撞了个正着。赵前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早已将手中的利刃磨得锋利无比。李木胜的仇,必须报,同志们的鲜血,不能白流,这条叛徒既然敢踏足上海,就休想全身而退。 沈克希那边正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魔窟闯荡,心中却盘想着一片板栗林的景象;陆小光却还在美梦成真,脚下却已然踩空。 上海滩的夜风,吹拂了数十年,吹醒了那些沉睡的人,也埋葬了那些黑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