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来源:十点人物志(sdrenwu)
《欢迎来龙餐馆》无疑是今年暑期档华语片最硬的一道“菜”。
上映20天,票房突破19亿元;豆瓣上有62.5万人打出了8.7的高分。票房与口碑都延续了上映前的高期待。
八年时间,三部电影,文牧野实在不算高产,但每一次出手,都进入了当年的公共讨论。
八年前,他凭借首部长片《我不是药神》取得31亿票房,证明了自己对现实题材、类型片节奏和大众情绪的掌控力,电影豆瓣评分长期保持在9.0。

《我不是药神》中的经典台词
此后的《奇迹·笨小孩》是一次限制明确的命题创作。文牧野需要在既定的时间、主题和工业框架内完成电影,“只有8个月时间,火急火燎”。
有网友形容这样的创作是“戴着镣铐跳舞”,但电影依旧完成得足够扎实。影片累计票房13.79亿元,豆瓣评分7.4,文牧野也凭借此片获得了第36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导演。

《奇迹·笨小孩》中对深圳城市面貌的刻画
当一位导演已经证明自己能拍出兼具商业性与作者性的电影,他会将这种能力和由此获得的选择权用在哪里?
《欢迎来龙餐馆》(后简称《龙餐馆》)是一份亮眼的答卷。有人评价“《龙餐馆》更像是一部《我不是厨神》”,认为它是“《我不是药神》的精神续作”。
两部电影从一个并不完美的普通人出发,让他在巨大的现实困境中,逐渐走向对他人的关照。只是这一次,文牧野的镜头从一间药店移向战火中的中餐馆,涉及跨文化叙事、战争场面和更大的制作体量。
电影的半径扩大了,我们也得以窥见文牧野的野心:把镜头推向更远的世界,去触碰更复杂的现实议题,同时让具体的人继续留在故事中央。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拍电影,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小时候的文牧野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尽管父母都是老师,他的学习成绩却总在班级后面,童年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游戏机、足球和玩耍占据。很少有人能从成绩单上看出来,这个孩子究竟擅长什么。
有一次,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专心致志在游戏里过关斩将,突然对他说:“儿子,其实你专心做一件事情的话,你可以做得非常好。”当下文牧野没有说什么,但对一个很少在学习中得到肯定的孩子来说,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等待着适合自己的土壤。
最初选择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时,文牧野还没有明确的电影梦想,他只是从小喜欢看电影,觉得这个专业多少和电影沾边,便进入东北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读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大一期末。
为了完成一次拍摄作业,文牧野从学校借了一台老掉牙的DV,拍摄了人生第一部短片。设备有限,经验为零,他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完成。期末总结时,老师在全专业140多个同学面前郑重地表扬了这部作品。
文牧野后来常常回忆起这个时刻。从那之后,母亲种下的种子朝着电影生根发芽。

早期文牧野拍摄短片时的工作照。
大学毕业后,文牧野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一考就是三年。备考期间,他靠拍广告维持生计,却从没有想过自己考不上,也不觉得这三年是一种煎熬,那是一种面对电影“毫无根据的自信”。
导师田壮壮曾经问他:“你是喜欢拍电影这个事情本身,还是喜欢拍完电影后带来的那些东西?”如果期待结果,漫长的创作很容易磨灭热忱;真正喜欢过程,才能开心地把这件事干上一辈子。文牧野确认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是拍电影。

田壮壮客串了电影《奇迹·笨小孩》,那是一个始终陪伴着主角兄妹的角色。
从大学到研究生,文牧野前前后后拍摄了九部短片,远远超过学校作业的要求。
没有充足预算,他便到广场舞队伍里寻找演员,借普通居民的家充当拍摄场地。每拍摄一部作品,都要重新经历写剧本、找演员、勘景、拍摄、录音、剪辑、配乐的完整流程。片子完成以后,他再上网搜索各种DV大赛、学生竞赛和青年影展,把这些作品送出去。
多年后,文牧野将短片时期的训练形容为一种“肌肉记忆”,让他在一次次完整创作中熟悉了导演工作的各个环节。
在文牧野的理解里,导演需要先掌握剧本、表演、摄影和剪辑等具体能力,才有可能完成更复杂的表达。
这些能力的积累最终等来了《我不是药神》。

《我不是药神》拍摄期间,文牧野整理片场道具。
2015年,文牧野接触到这个从真实事件中生长出来的故事。此后两年,他与编剧不断调整人物和结构,仅故事大纲便写了八个月。
进入片场后,他对演员表演和镜头细节有着近乎强迫症式的要求。剧组每天收工后,导演组和摄影指导还要画出第二天每场戏的机位图,再送到各个部门。
由于首部长片《我不是药神》的巨大成功,青年导演文牧野常被视作“横空出世”。但对于文牧野而言,电影更接近于此前多年训练的一次集中展示。
电影上映后,文牧野在一篇自述中重新提到母亲当年那句话。他对自己的概括近乎笨拙:“我现在除了拍电影,其他什么都不会……我只希望可以把唯一会的这件事做好。”
而早在成功到来之前,下一段漫长的创作已经悄悄开始。
2017年,《我不是药神》还在后期阶段,文牧野偶然看到几则有关中东战火中中国人开中餐馆的新闻,美食与战争同时出现在一个故事里,这种颇具张力的现实场景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创作《龙餐馆》的念头。
小时候那个只会专心打游戏的孩子,后来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电影。多年以后,这件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也把他的镜头带向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把更大的世界,装进一顿中餐
镜头走得越远,意味着创作者需要跨越的距离也越远。
战争题材尤其难拍。它天然意味着死亡、创伤与无数人的流离失所,也很容易被宏大的历史背景、各方复杂的立场和奇观般的战争场面所占据。创作者既要让观众感受到战争的破坏力,又要避免将身处其中的人压缩成某种符号。后者往往决定着影片的上限。
对于文牧野来说,拍摄《龙餐馆》意味着进入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历史,理解不同地域、文化和身份中的人。他还需要找到一个视角,让他的观众也能走进这个遥远的故事。
文牧野最后选择的主人公,是一个无意间闯入战争的中国厨师。
中国厨师徐福前往中东,原本只想赚钱还债,他对战争毫无准备,更没有主动参与其中的欲望。炮火来临时,他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会恐惧、逃跑,也会计算得失、本能地保护自己。
透过徐福的眼睛,观众看到日常秩序如何一点点崩塌,也感受着一个原本只想要独善其身的人,如何在与他人的相处中逐渐改变。

文牧野找到的另一个切口是战争与美食之间的强烈反差。
在一次映后交流中,他解释:“美食本身是一种特别正向、温暖的东西,战争则像黑暗的漩涡。”比起向观众直接解释战争,《龙餐馆》借由做饭、吃饭这些再日常不过的行为,让人看到了战争的非日常——厨房的灶火用来维持生活,街上的炮火却在摧毁一切。
为了缩短自己与故事的距离,2018年末到2019年初,文牧野前往中东多个国家和地区采访,与当地普通居民和儿童交流。平时进行社会观察时,他也习惯和真实人物坐下来吃饭、聊天,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寻找人物细节。
只是接近不代表能够完全理解。每个人的人生都厚重而饱满,创作者能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余下的留白,只能靠感知后的想象去填补”。
电影里不断出现的“好好吃饭”便来自他的个人经验。母亲每次给他打电话,常在挂断前仔细叮嘱:“好好吃饭,省什么都别省吃饭钱。”
这是一句普通得不会被认真记住的家常话,但在走过战乱地区之后,文牧野意识到,在世界的一些角落,“好好吃饭”仍然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愿望。
一个宏大的反战主题,其实只是对回归正常生活秩序的渴望。

从《我不是药神》到《龙餐馆》,文牧野的电影半径逐渐扩大。他曾用做菜形容这三部长片的创作。《我不是药神》是“猛火快炖”,冲突密集,情绪强烈;《奇迹·笨小孩》是“文火慢炖”,让人物在工作与生活的细节中逐渐建立关系。
到《龙餐馆》,战争、美食、跨文化人物和多条情感线同时出现,叙事变得“更多元、更复杂”。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地方需要猛火,有些情节需要慢炖,还有些适合“凉拌”。
这种复杂首先体现为制作规模的扩大。
影片开拍前,剧组花费六个月,在青岛一比一搭建了龙餐馆及其所在的异国城镇。不仅街道、店铺和城门被完整建造出来,就连墙面的磨损、灶台旁的油垢和货架上的商品也要符合故事发生的年代。
为了找到不同文化背景的演员,剧组前往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大规模选角,再经过长时间的培训、排练和磨合,让大家的语言、生活习惯和表演方式逐渐靠近。
影片围绕五顿关键的饭展开,前后呈现近四十道菜,每道菜都要符合人物当时所处的环境,还要承担相应的情绪和叙事作用。
从离家前格外丰盛却没有吃完的早餐,到婚礼上热气腾腾的东北铁锅炖融合阿拉伯烤鱼,再到战火中最后那顿徐福烩饭,它们都对应着徐福处境的变化。
文牧野坚持,片中的每道菜都要真的能吃、也真的好吃。即便观众隔着银幕闻不到香气,食物依然需要拥有真实的质感。

无论多么成熟的技术与庞大的制作体系,最终服务的仍然是故事与人物。正如文牧野对这部电影的概括,它依然是一个关于“人与情感”的故事。
更大的世界,不会淹没掉具体的人。
电影结束之后,生活还会继续
关心被现实困境而挤出正常生活秩序的人,是文牧野从短片时期就已显露的创作倾向。
《石头》讲述一位住在拆迁棚户区的居民与一条名叫“石头”的流浪狗相依为命的故事;《金兰桂芹》中,金兰与桂芹是相伴几十年的老姐妹,两人结伴去交电视费,过程却接连遭遇困难;而在《安魂曲》中,修车工孟小军一家遭遇惨烈车祸,妻子当场死亡,为了给女儿筹集手术费,他只能试图通过让亡妻与他人配阴婚换取一笔钱。
这些人物都面对着强大而坚硬的现实,个体能够改变的极其有限,但他们从未因此失去生活的欲望,日子还会继续。

《奇迹·笨小孩》剧照
筹备《我不是药神》时,文牧野走进医院接触患者。他发现,身患重病的人从来不会整日沉浸在悲伤之中。他们也打牌、聊天、开玩笑。痛苦当然存在,可人仍然会在缝隙中寻找一点乐趣,对生活保有强烈的渴望。
这种观察影响着文牧野后来的人物塑造。他无意在电影中划出“英雄”与“普通人”的分野,影片里的每个人物都在做着“普通人”的选择。
因此,在文牧野的电影中很少看到那些天然高尚的主人公。程勇最初卖药是为了赚钱;景浩决定创业是为了给妹妹看病,后来才遇到那些各有困境的工人和老人;徐福远赴中东,同样带着还债和谋生的现实目的。
他们有私心,会软弱,懂得趋利避害。这样的起点让人物更加可信,也为后来的改变提供了空间。他们并非毫无瑕疵的英雄,只是凭借着本能的善意选择多承担一点。
这种选择构成了文牧野所理解的“人的归宿”。“归宿”未必对应某一个固定的地方,它更像是人物纠结权衡、最后做出选择之后获得的内心安定。
疾病、战争和生存压力都会摧毁一个人原本的生活秩序。电影无法让现实中的难题在两个小时内消失,但“电影追求的是给予生活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在电影的最后,我们总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一丝希望。
这种希望距离圆满还很远。《龙餐馆》的最后,战争留下的创伤和失去无法消除,好在人物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守住什么。“能不能别糟蹋粮食”与“那也是孩子”就是最基本的生存空间与道德底线。
文牧野在一篇自述中将好电影概括为“真诚、动人、希望”。在他看来,创作者可以对世界失望,却不能绝望。即使电影的过程一片漆黑,到了结尾也要点根蜡烛。
这点亮光也被观众接收到。在《我不是药神》的豆瓣条目下,有一条高赞评论写道:“今后都会越来越好吧,希望这一天早点来。”而在《龙餐馆》上映后,也有观众留下一句话:“愿这世上的火都只用来做饭。”
有时,这种希望还会越过银幕,进入现实。
《我不是药神》上映后,抗癌药的价格与供应问题也进入了更广泛的公共讨论。
2018年7月,国务院层面就影片引发的舆论热议作出批示,要求有关部门加快落实抗癌药降价保供措施。一部电影无法独立促成复杂的制度变化,但它让更多人具体看见患者面对的困境,
影响同样发生在具体的人身上。在《龙餐馆》中饰演“老扎”的埃及演员谢里夫·萨比也曾在现实中经历一段漫长的职业低谷,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适合继续表演。
一天醒来,他发现手机收到一百多条消息与通知,许多素不相识的中国观众借助翻译告诉他,他饰演的“老扎”如何打动了自己。谢里夫觉得“被上天眷顾了”。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鼓励,让他重新燃起继续表演的愿望。他告诉文牧野,自己或许仍然可以做一名演员。

演员谢里夫·萨比
“我对电影的热情,永远等同于对生活的热情。”文牧野曾经这样形容自己与电影的关系。
电影结束之后,生活还会继续。我们不知道他的下一部作品会走向一个怎样的世界,但值得期待的是,除了娴熟的技巧,我们还能看到一个人对生活、对电影尚未熄灭的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