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陈栀刚起床,就看见特别关注里的奚元黎后援会发了条微博。
【奚元黎即将开录观察类综艺《我一个人的生活》,录制地点疑似其少年时期生活过的城市,敬请期待!】
陈栀沉默一瞬,点了个赞。
难怪他会回到这座小城市,原来只是为了工作。
陈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晚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彻底按回心底。
然后,陈栀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
她现在住在国美附近的艺术街区里,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她的美术班。
隔壁原本住着一位深居简出的建筑师。
可今天陈栀推开门,却发现走廊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机器,站满了挂着工作牌的人。
见她出来,一个工作人员立马过来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们租了你家隔壁的房子录节目,后面要是影响到您休息,您随时和我们说。”
陈栀一时愣住:“录节目?”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准确无误地落进她耳朵里。
“陈栀?”
陈栀呼吸一滞,顺着声音看过去。
奚元黎站在邻居家门口,看见她,顿了顿:“你住这?”
陈栀嗯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奚元黎竟然要在她家隔壁录节目,这说出去,他粉丝怕是要羡慕死她了。
毕竟,现在的奚元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普通高中生。
他18岁第一次参加选秀,就断崖式高票c位出道。
出道后转战大银幕,第一部电影就拿下了最佳新人奖,此后更是大奖拿到手软,成为最年轻的金穗奖影帝。
工作人员看看陈栀,又看看奚元黎,八卦雷达瞬间竖起,好奇地问:“奚老师,你们认识啊?”
陈栀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不认识。”
可奚元黎却说:“认识。”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原本嘈杂的走廊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陈栀怔住。
她抬头看向奚元黎,心猛地一动。
就见奚元黎神色平静地解释:“我们是高中同学。”
陈栀的心回归原位,却泛起说不清的涩意。
她弯了弯唇:“对,只是同学。”
奚元黎深黑的眼眸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微微点头:“那我就先去工作了。”
陈栀目送他离开,转身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到了美术班,她才终于整理好心情。
快下课时,有个学生忽然指着教室最后排被白布遮住的画问:“老师,您这幅画到底什么时候画完啊?”
“我第一天来学画的时候它就在了。”
陈栀看向被遮住的画。
沉默后只是笑笑:“大概不会有画完的那天了。”
下课后,陈栀犹豫再三,还是抱着画离开了教室。
也许她该找个时间,把它处理掉。
实木画框沉重无比,陈栀抱着画走回楼下,已经气喘吁吁。
一抬头,却看见奚元黎正从楼上走下来,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她怀里的画上。
“需要帮忙吗?”
陈栀下意识把画往怀里收了收,飞速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完,她便抱着画,吃力地往楼上走。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陈栀怀里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忽然一轻。
陈栀错愕低头。
就见奚元黎抬住了画框的一角。
这个动作实在太深刻。
深刻到陈栀来不及防备,记忆就先一步涌了上来。
高二那年,她转学到附中,一个人去教务处搬课桌。
上楼时,课桌忽然脱手,眼看着就要砸到自己。
有人从身后冲上来,眼疾手快地替她挡了这一下。
陈栀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少年却只是低头看了眼被砸出一道血痕的手背,然后抬眼冲她笑。
“你没事吧?”
那是陈栀第一次见到奚元黎。
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陈栀回过神,说出的还是当年那句话。
“谢谢。”
一句是心动的伊始。
一句却是再见的狼狈躲避。
奚元黎嗯了声:“没事,举手之劳。”
等他们终于把画抬到二楼,陈栀才发现门口已经被节目组的东西堆满了。
奚元黎也看见了,眉心顿时皱起。
他转身打去电话:“来个人,把门口的杂物挪开。”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陈栀,语气轻下来:“他们马上过来。”
陈栀点点头:“嗯。”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
明明只是等待几分钟,陈栀却觉得比昨晚的同学会还要难熬。
最后,她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不是从来不录综艺的吗?怎么想到这次回来录真人秀了?”
话刚出口,陈栀就后悔了。
奚元黎倏地扭头看她,目光几乎有些烫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怎么录综艺?你一直有在关心我?”
陈栀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我不追星,只是你现在这么火,就算只是个路人也都知道吧。”
她撇清得太快,太急。
奚元黎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抱歉。”
陈栀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心下顿时又堵了几分。
很快,工作人员急匆匆出来。
“抱歉啊,陈小姐,事情太多我忘记挪东西了,这幅画我就帮你搬进去吧——”
“不用。”
陈栀刚开口,画已经被对方急切地拿了起来。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画框上那块本就松垮的旧白布,不小心勾在了旁边伸出来的金属灯架上。
被遮了多年的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
那是一幅没有完成的半成品。
画里的少年穿着白色校服,站在十八岁盛夏刺眼的阳光里,眉眼张扬,笑得肆意又耀眼。

陈栀的大脑“嗡”的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一把扯过白布,重新盖上了这幅画。
工作人员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陈栀闭了闭眼,强行把情绪压回去。
“没事,还是我来吧。”
她接过画框,转身就往家里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奚元黎的声音:“画很好看。”
陈栀脚步一顿。
工作人员也跟着笑起来打圆场:“是啊,这么好看的画干嘛遮起来?就是男主角的脸还没画完,不过我看肯定是个大帅哥!”
他说完,看向奚元黎讨好道:“奚老师,你说是不?”
陈栀强忍住没回头。
只听到奚元黎轻声应道:“是。”
陈栀胸口那口气缓慢地松下来。
可松下来的同时,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她竟然要庆幸。
庆幸当年奚元黎离开得太决绝,庆幸那封情书被退回来得太难堪,才让她当年伤心到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无法再继续把那张脸画完。
所以,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奚元黎,根本认不出画里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这算什么呢。
十八岁时的真心,最后竟然只能靠‘未完成’来保全体面。
陈栀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地又说了句:“谢谢。”
然后带着画进了门。
门关上后,陈栀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看着画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将它塞进了杂物间。
这天晚上,陈栀做了个梦。
梦里是高中时的一次木雕课外活动。
夏日的阳光穿过附中窗外的香樟树,碎金般落在课桌上。
陈栀做了个丑不拉几的爱心就没耐心做下去了,索性趴在桌上,转头去看旁边的奚元黎。
少年低着头,细碎的额发垂下来,正拿着砂纸,极其专注地一点点打磨着手里的木料。
陈栀盯着他好看的侧脸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在做戒指。
于是随口问:“你做这个干嘛?要送人吗?”
奚元黎没有抬头,只是很认真地回:“嗯,送给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梦,就醒在这里。
陈栀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她怎么梦见奚元黎了?
是不是她太久没谈恋爱,才会让大脑翻出这些陈年旧情折磨自己。
明明那枚戒指最后送给了谁,早就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想到这里,陈栀更烦了。
第二天白天,陈栀推开画室的门,就看见一个男人大剌剌地坐在里面。
看见她,露出一个潇洒的笑。
“早啊,陈老师。”
是她前男友,周越。
陈栀脸上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出去。”
周越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冷意,反而笑着说:“别这么冷冰冰地对我啊,栀栀,我是来学画画的。”
陈栀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毫不客气:“周越,你这种烂人也配坐在我的画室里?”
周越脸上笑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画室里早来的几个小朋友却没听懂他们之间的暗潮,还在七嘴八舌地替他说话。
“老师,你就让他留下吧,他为了能上你的课,画室还没开门就来了,还帮我们把画室都给整理了一遍呢!”
周越立刻冲陈栀眨了下眼:“你看,我很有诚意。”
陈栀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越就是这样,最擅长伪装。
不熟的人都觉得他是个顶好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对他动心。
但前提是,她没有在他手机里看见他和其他女人的小视频。
陈栀冷下脸:“再不滚我叫保安了。”
周越见此,只能举起手妥协:“诶诶,我走还不行吗?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可下课后,陈栀又在画室门口看见了他。
“栀栀,我送你回家吧。”
陈栀无视他,径直离开。
周越站在原地,被她气笑了,又很快追上来。
“陈栀,你就非得这么跟我较劲?”
“你看起来这么乖,怎么性子这么倔?一点软话都不会说,谁受得了你啊!”
这句话落下瞬间,陈栀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有的。
曾经有一个人就受得了。
那年木雕课结束后,她追着奚元黎喋喋不休地问。
“奚元黎,这戒指你到底要送给谁啊?”
“是女生吗?”
“我们学校的吗?”
“我认识吗?你快告诉我嘛!”
奚元黎始终不肯说。
旁边有人笑着起哄:“陈栀,你老这么缠着他,小心人家嫌你烦。”
陈栀耳根瞬间热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
可走在前面的奚元黎却转过身,看着那个开玩笑的男生,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一脸认真地说:“不会。”
“无论陈栀怎么闹,我都不会和她生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