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段关系,总让人感到费解。最近热播的真人秀《我家那闺女2026》,就呈现了一组引人深思的母女组合——奥运冠军张家齐和她的母亲。母亲对女儿的评价,却让不少观众难以理解,甚至有些啼笑皆非。似乎张家齐身上,总带着一些缺点——拖拉、时间观念差、不爱整理,每一个片段里,母亲的否定评价几乎从未停止。然而,同样的片段,观众眼中看到的,却是张家齐的独立、努力、和对自我的满意。这种差异,触及了东亚母女关系中一种常态,许多母亲习惯性地否定自己的女儿。内娱中不同女性真人秀的案例,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观察样本。《我家那闺女2024》里的柳岩,被母亲评价为大龄剩女、再过几年只能找老头子;《是女儿是妈妈2》中,黄圣依的高知母亲,也常常对女儿评头论足,充满批评。而《姐姐当家》则呈现出王琳与母亲之间疏离又陌生的状态。不论是寄希望于女儿能成为完美女性,还是带有重男轻女的偏见,这些母亲为何总是不约而同地否定女儿的感受?更令人困惑的是,当女儿们在事业上取得成功,母亲的否定,似乎反而更加强烈?

女儿成长之路上的否定,需要一些前置说明。真人秀的剪辑和叙事指向性,以及出镜母亲缺乏镜头经验的素人状态,决定了我们无法将其视为绝对的真理。我们所讨论的,是观察代际关系的样本,重点不在于评判某位母亲的对错,而是借助这些片段,观察一种在东亚家庭中反复出现的否定型母女关系,并由此反思自身的处境。在《我家那闺女2026》中,张家齐坦诚,小时候曾对母亲怀有深深的恨意。那是她4岁多开始学习跳水,不满7岁便被选中进入北京市跳水二线队。此后,生活便围绕着训练展开,孤身一人在队里。训练中的委屈、与教练的摩擦,让张家齐最渴望母亲能够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然而,得到的却是母亲一句你要靠自己,要服从教练。换句话说,张家齐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困难,都被母亲否定了。但在母亲的逻辑里,她一直与女儿的教练保持着沟通,她坚持要求女儿服从、变得强大,是为了让她能够走得更远。这就是望女成凤母亲的惯用手段,用否定女儿的感受,来鞭策孩子走向成功。

类似的模式,也体现在黄圣依与母亲的关系中。黄圣依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是一位资深的知识分子。她为女儿规划的人生轨迹,是一条精英阶层的道路,希望黄圣依能攻读工商管理专业,找到一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小时候,黄圣依的生活几乎被母亲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的感受,也同样被母亲所否定。在另一档真人秀《是女儿是妈妈2》中,黄圣依回忆起一件与张家齐经历相似的事:小时候她被老师误会,母亲未经核实便站在老师一边,强迫她道歉。后来,黄圣依对母亲说出了困扰已久的心声:你好像并不太关心我开心不开心,是不是委屈。

另一类重男轻女的母亲,则更加极端,直接忽视甚至彻底无视女儿的感受。在《我家那闺女2024》中亮相的柳岩,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在柳岩的记忆里,虽然父亲很宠爱她,但哥哥依然备受偏爱。比如小时候,她没有像哥哥一样拥有独立的床铺;长大后,母亲也坦承自己更心疼哥哥,认为哥哥工作辛苦,而柳岩的经济条件较好。父亲去世后,柳岩感到自己失去了依靠,母亲对哥哥的偏爱更加明显,节假日他们会聚在一起,而她却被排除在外。《姐姐当家》中,王琳则提到,她出生后就被送往外公外婆家寄养,5岁才第一次见到父亲,7岁才正式回到父母身边。那间21平方米的小家,母亲和弟弟睡在卧室的床上,而王琳只能睡在客厅一张简陋的人造革沙发上。我从小到大没有睡过床,直到上大学才改变了这一状况。母亲对王琳的体罚,甚至持续到了她17岁,一次因想买一双皮鞋,被母亲狠狠地扇了一耳光,牙龈都出血了。过去,我们习惯用望女成凤或者重男轻女这样的笼统标签来概括这些现象。但近年来,随着女性研究的深入,一种更具解释力的视角逐渐浮现。

上野千鹤子对母女关系的论述,特别是她在《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中提出的厌女症在母女间代际传递的观点,为我们理解这些现象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当然,上野的理论扎根于日本的社会土壤,她的某些观点也较为尖锐,直接移植到中国语境中未必完全适用。我们可以将其作为一种观察的视角,而非不可动摇的定论。如果换一种更温和的说法,或许可以说:一些母亲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压抑与挫败,她们在无意识中习得了一套贬低女性感受的方式,并在与女儿的相处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当女儿流露出委屈、害怕、或者需要依靠的情绪时,母亲常常会表现出不耐烦甚至冷漠,将这些情绪错误地视为女性的软弱,担心女儿重蹈覆辙,在竞争中败下阵脚,所以希望女儿变得像儿子一样坚强。而那些重男轻女的母亲,在成长过程中,也常常遭受严重的重男轻女待遇,缺乏反思资源的情况下,她们被动地接受了这种逻辑,并将其内化为理所当然。她们轻视女性的身份,也轻视女儿,因为女儿是女性。这些讨厌女儿的母亲,幼年时大多也遭受过不公平对待,创伤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只是在代际之间不断重复。

令人费解的是,当女儿们在事业上取得了显著的成功,母亲的否定似乎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变本加厉。比如,在观察室里,其他母亲提起女儿的优点滔滔不绝,但张家齐的妈妈面对这位奥运冠军,却几乎说不出优点,勉强称赞女儿抗压能力强,但当说起女儿的缺点时,却滔滔不绝。看见女儿房间堆满了杂物,她反复念叨着女儿过去在国家队时是由自己整理的;张家齐退役后认真规划理财,聘请了专业理财老师,打电话给母亲分享,母亲却明确表示反对,在演播室里她解释说,否定女儿理财的原因是她就是三分钟热度。当看到女儿与朋友们相谈甚欢时,母亲也表现出失望,认为女儿对她不够亲近,让她感到自卑和讨好。在《是女儿是妈妈2》中,黄圣依的母亲对女儿的职业选择并不看好;而黄圣依搬回家住时,出于关心提出为母亲请个保姆分担家务,母亲则当即强烈反对,用普通话、上海话和英语轮番施压,指责黄圣依我们平时都很干净,你来了几天垃圾就多了。黄圣依的脸色顿时难堪,但仍努力保持着情绪稳定。

望女成凤的母亲,为何会持续否定已经成凤的女儿?这个问题,东亚的一些女性学者有专门的研究。上野千鹤子经常提及日本另一位资深的女性学者信田小夜子,她的论述《别了,母亲:守墓女儿的决断》也引起了国内的关注。两位学者的分析均触及了东亚家庭中一些共通的权力结构与情感逻辑,虽然存在差异,但都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上野千鹤子在《厌女(增订本)》中指出,母亲对女儿的期待,包含着与对儿子的期待不同的两面性。一方面,母亲希望女儿像儿子一样成功,优秀、独立、在社会上获得认可;另一方面,母亲又希望女儿成功地做一个女人,被男性需要、进入婚姻、成为贤妻良母。因此,母亲会挑剔女儿邋遢、不会做家务、不结婚,本质上是在说:你虽然像儿子一样成功了,但你还没有成功地做一个女人。而成功地做一个女人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潜台词:只有女儿仍然符合传统规范,孝顺母亲,照顾母亲,陪伴母亲,才能获得母亲的认可。信田小夜子则更早提出了守墓女儿的概念,指出一个成功的、独立的、有了自己生活的女儿,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回到母亲身边尽孝守墓?女儿越成功,她成为守墓女儿的可能性就越低。

两位女性学者均认为,母亲的策略是继续否定女儿。通过不断指出女儿的不足,母亲提醒女儿: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成人,你还需要我的指导,你还没有资格脱离我。只要女儿还不够好,母亲就有理由继续介入女儿的生活,比如女儿生活太邋遢了,需要母亲来照料;女儿不会理财,需要母亲帮她打理。 然而,也并非所有学者的框架都能完全涵盖这些复杂关系。一些自认为望女成凤的母亲,实际上在女儿的成长中长期缺席,她们对于女儿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成人的否定,也是在掩饰这种失职。比如,张家齐在成长过程中真正朝夕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六年,就像她所说,我是队里养大的,那些训练中的伤痛、挫败、孤独和自我怀疑,母亲并未参与,也未必真正理解,母亲只能通过吐槽一些琐事来显示自己的权威。观察室里的嘉宾将张家齐对母亲的疏离归结为迟来的青春期叛逆,认为她可能比较晚熟,这种解释从母亲的视角出发,对张家齐并不公平,既无视了母亲长期缺席的事实,也默认了张家齐尚未长大。而那些重男轻女的母亲,同样没有因为女儿的成功而改变态度。 比如,当时已经成名的王琳,怀孕发高烧时给母亲打电话,得到的只有一句冷淡的回应:去医院吧,你给我打电话也没用;看完医生后,她希望父母来看看自己,父母却只是坐了15分钟就离开了,王琳问我的沙发上是有针吗;《我家那闺女2024》中,母亲称柳岩是大龄剩女,断言她再过几年只能找老头子,指责她女孩子一点都不文雅。重男轻女的母亲,对女儿持续的冷漠和否定,让女儿一直处于无价值感之中,进行着隐形的控制。母亲的否定制造了女儿的匮乏,被冷落的女儿只有通过承担养老责任,通过成为比儿子更有用的人,成为守墓女儿,来换取母亲的认可。 所以,不论是望女成凤的期待中被否定的女儿,还是重男轻女的冷漠中被否定的女儿,都分享着一个惊人的共同点:被否定得最深的女儿,往往是赡养父母最得力的女儿。张家齐的金钱仍然由母亲管理;黄圣依对母亲极为孝顺,一直渴望成为母亲期待的样子;柳岩为了给妈妈治病才踏入演艺圈,多年来努力工作,不断反哺原生家庭;王琳则承担了父母在高档养老院的费用,最受宠爱的弟弟,甚至连来看望父母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然而,这样的相爱相杀对于大多数女儿来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她们在被否定中长大,已经习惯了将母亲的评判内化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即使取得了再大的成就,内心深处依然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不够好。这种匮乏感潜伏在每一次与母亲的互动中,随时被唤醒、随时需要付出,就像王琳所说,每次跟父母见面后,她都会感到非常强烈的负能量。母亲那一代人的思维可能难以改变,但女儿们拥有选择权。如果学者的分析揭示了你所处关系中的某些真相,那么挣脱这种并不健康的关系与循环,就是一种自救。当女儿们正视自己的感受,承认那些否定是伤害,看清那些为你好背后裹挟的控制,逐步从好女儿的角色中走出来,不以母亲的期待作为自己人生的指针,不因为外界的规训而强迫自己去爱让自己痛苦的人,不为拒绝母亲的否定而背负愧疚感,这个过程或许艰难,必然伴随着冲突,但它可能是女儿们看见自己、肯定自己、爱惜自己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