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八佰》中,有一幕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朱胜忠(魏晨 饰)望着羊拐,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你是三十三师的?这短短一句话,背后却隐藏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历史。羊拐那浓重的西北口音,立即勾起了朱胜忠的联想——他是三十三师的!33师,那是西北军的精锐,1937年10月中旬被调到大场镇以西参加防守战,不料在26日大场失守。顾祝同副司令长官紧急发出的密电中,用寥寥数语便描绘了一幅惨烈的画面:我33师连日抗战,伤亡甚重,师长、旅长失踪,官兵仅剩十分之一。师长负伤,旅长失踪,这支部队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中几乎全军覆没,成了散兵游勇,或是被炸成了无名之躯。如果羊拐真的是33师的士兵,那么他能在残酷的大场镇战火中幸存,辗转到四行仓库,这便说得通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朱胜忠会如此笃定地问出这个问题。

1937年8月13日,上海的天空被战火染红。500多架战机,30多艘军舰,构筑起日军侵略上海的钢铁洪流。28万日军企图撕开攻势,而中国驻守上海的第九集团军,在张治中的指挥下,奋起抵抗。813淞沪会战,这场规模最大、战斗最为惨烈的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战火爆发之初,国军士气高昂,如同猛虎下山,英勇杀敌。几天的激烈战斗,给日军造成了沉重的伤亡,也初步构筑起以大场为核心的防御圈。然而,好景不长。日军于蕰藻浜南北发动了大规模反击,局势急转直下。被打痛的日军,疯狂地发起了反攻,凭借着强大的火力优势,迅速逼近走马塘南北。日军右翼的第11师团从刘行南下,直扑大场的国军左翼;主攻部队第9、第3师团则从大场的右侧包抄,第101师团则从泗塘河两岸和新市区一带向庙行、江湾挺进,对国军中央集团军的右翼发起进攻。此时,日军将所有的主力,包括飞机、大炮,都集中起来,对走马塘南北一线发起猛烈攻击,企图形成马蹄形包围圈,将大场彻底吞噬。

大场,位于上海闸北北郊连缘,走马塘蜿蜒流淌于此,沪太公路在大场与走马塘交汇,这里曾是上海东北郊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江湾与闸北之间的一处锐角地带,扼守着南翔真如的通道。一旦大场失守,守军的前方和后方都将受到威胁。日军新上任的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制定了令人胆寒的中心开花计划,想要切断各军之间的联系,逐个击破。此时,从江湾、庙行向西,经大场,直抵南翔的一线,已成为国军守卫苏州河以北市区最后一道防线。大场的命运,牵动着整个北线的安危。

为了稳定前线战局,国军集结了数万人的部队,包括冯兴贤率领的33师,奉命坚守大场以西的老人桥、凉泾桥一线。33师,一支名不副实的杂牌部队,与其他中央军相比,战斗力并不强,而且刚刚抵达阵地,根本没有时间修筑坚固的工事。此时,日军利用大炮、坦克和飞机的强大火力,对大场发起了一连串的猛烈进攻。尤其是33师的阵地工事几乎被摧毁,日军在轰炸和炮击之后,坦克装甲配合步兵,越过走马塘,向守军阵地疯狂冲锋,造成官兵伤亡惨重。幸存的士兵们躲进弹坑,顽强地坚守,同时,守军也利用大场外围的工事,不断组织反击;日军第9、第11师团不断逼近大场的左右两翼,而日军集中了精锐重兵,猛扑向大(场)南(翔)公路,直取大场的左翼,守军连日作战,以顽强的意志阻挡着敌人的进攻。

第二天凌晨,日军派出20余辆战车为前锋,掩护数千名步兵,向33师阵地发起了突击。守军与日军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双方伤亡惨重,但守军依然顶住了日军的疯狂进攻。战斗持续到拂晓,33师的老人桥阵地终于被攻破,在苦战至当日15时,师长冯兴贤的颈部中弹,鲜血喷涌不止,伤势十分严重。副官多次劝他撤退,到医院接受治疗,但他却不肯离开前线,仍然坚定地留在指挥,但战场形势却日趋严峻。

不要被倭寇的武力吓倒,要寸土必争,与敌人血战到底!冯兴贤嘶哑地高喊着,用自己的行动激励着官兵们。在血雨腥风中,伴随着炮弹的轰鸣、手榴弹的爆炸、机枪的扫射和士兵的嘶吼,他带领着官兵奋勇冲锋,如同锋利的钢刀,劈开敌人的阵线。敌我展开了激烈的近战、夜战和肉搏战。官兵们战斗了一整天,疲惫不堪、饥饿交加,但仍然无法及时吃到饭菜。炊事班设在阵地后方,即便将饭菜送到前线,也已经到了9点多。在第一线作战的官兵,有时甚至只能吃上一顿饭。不过,那顿饭是上海民众送来的大米饭,还有肉和蔬菜,官兵们为能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而感动,他们表示,有了这样的好民众,即使再苦再累,牺牲再大,也心甘情愿。许多官兵,都壮烈殉国,连一顿饱饭都未能尝到。

不幸的是,兄弟部队也支撑不住了,所有的阵地都被敌人突破,大本营的归路也被切断,33师被迫向苏州河南岸的江桥镇、小南翔一线撤退。冯师长忍着剧痛,率领残部渡过苏州河时,清点伤亡,发现全师9600人几乎全军覆没,已经无力再战,随即被调到安亭。身受重伤的冯兴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多亏了冯玉祥将军派遣专车,将他送到了后方医院,才得以保住性命。

经过医院的精心治疗,冯兴贤的病情终于转好。让他震惊的是,他收到了一张传票,指控他临阵逃脱,要对其进行军法审判。原来,战场上收到了一则严厉的电报:江湾、大场两据点守备官兵,无命令不得撤退,违则军法严惩。有人向上级告发他,称这次战场失利,是由于他离开战场所致。幸好,冯玉祥将军等据实上电,才得以免于责难。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四年后的1941年,冯兴贤因军旅劳累和这次重伤而去世,年仅39岁,可以说,他为抗战胜利而壮烈殉国。

冯兴贤,字俊杰,山东巨野营里镇冯楼村人,年仅17岁便加入冯玉祥的部队,参加了北京政变,先后担任排、连、营长,跟随冯玉祥参加了多次战斗,战功显赫,因其机智果敢和稳重干练的作风而受到冯玉祥的赏识,还曾进入高级军官教导团学习。1927年,他任北伐军第四路某团团长,率部出潼关到豫西作战,后进军河北,升任旅长。中原大战之后,冯玉祥下野,原西北军所部改编为33师,调至湖北,隶属驻鄂绥靖公署,驻扎在湖北崇阳通城一带,进攻红军。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从江西赣南开拔长征,为配合红军战略转移,牵制日军的兵力,活动在湘鄂赣根据地这一带的红十六师,在陈寿昌和徐彦刚的率领下,与日军展开周旋,取得了摧毁敌碉堡、歼灭敌军、收复苏区等重大胜利。

当时,坐镇武汉行营的蒋介石眼看红十六师在湘鄂赣地区的发展壮大,深感不安,为了消除这个潜在威胁,决定调集重兵对红十六师进行围剿,扬言要掘地三尺、斩草除根,决不让红军死灰复燃,并悬赏活捉陈寿昌。为此,冯兴贤作为攻打主力进入核心区域,展开布防,对红十六师进行围追堵截。

此时的红十六师与上级失去了联系,成为一支孤军,湘鄂赣根据地进入极其艰苦的阶段。陈寿昌带领根据地军民转移到鄂东南、赣西北的广大山区,积极领导军民开辟新苏区,扩大红军,恢复红十六师武装,在湘鄂赣边界海拔1600多米的罗霄、幕阜山脉间开展游击战争,牵制敌人兵力,配合中央红军北上长征。在艰苦卓绝的斗争中,陈寿昌率领大家以草根、树皮充饥,因饥饿而导致腿脚浮肿,但他仍坚持工作,常常一天更换几个地方睡觉,以躲避敌人的搜索。

然而,1934年11月8日这一天,陈寿昌率领红十六师主力从冷水坪出发,计划由崇阳、蒲圻到临湘、平江、岳阳一带活动,与敌周旋,当队伍行动至崇阳与通城之间的高枧乡老虎洞老鸦尖时,突然遭到冯兴贤率领的33师2个团及崇阳、通城、修水三县地方反动武装共四千余人的阻击和围攻。

陈寿昌率部占领有利地形,遂从老虎洞撤到老鸦尖、刘婆尖、薄刀埂等高地。顿时,枪声四起,军号轰鸣,敌我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攻守争夺。我军英勇顽强,战斗持续了两天两夜,连续击退了敌人七次进攻。终因后援不济,寡不敌众,被迫实施战略转移。陈寿昌命徐彦刚率部撤退,自己则指挥少量战士掩护主力撤退。在战斗中,陈寿昌身先士卒,登上前沿阵地察看敌情,不幸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右腿动脉,流血不止,终因流血过多,医疗条件差,伤情恶化,于当晚在崇阳金塘河坪村牺牲,这位高级干部年仅28岁。

陈寿昌,原名陈希堪,祖父曾是清光绪二十八年文举人,父亲则是晚清秀才,自幼受祖父影响,勤奋好学,喜好诗书绘画。他1913年进入私塾读书,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后加入先进组织,并开展工人运动。

由于工作的需要,陈寿昌随后来到中央革命根据地工作,先后担任总工会执行局长、省委书记等职务,积极发动群众,繁荣苏区经济。在戎马倥倥的岁月里,他曾写下战斗的诗篇:不到深山里,焉能伏虎威。余生艰险尽,后继可沾晖。

陈寿昌的牺牲,让湘鄂赣根据地损失了一位重要的领导人,红十六师也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处境。然而,红十六师并没有因此而瓦解,而是转变为游击战术,在罗霄、幕阜山脉间开展游击战争,牵制敌人兵力,配合中央红军北上长征。

围剿红十六师,导致湘鄂赣高级领导人牺牲的33师师长冯兴贤,因功被晋升,几个月后便晋升为少将,参加了813淞沪会战,结果全师覆没,他本人也因这次重伤去世,虽然他曾经围剿红军,与我军有过节,但同样为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做出了贡献,被人们尊称为英雄。

冯兴贤的一生,如同一个时代的缩影,在战争的炮火中,上演了一幕幕悲壮的史诗。他的抗战业绩,将永远镌刻在后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