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结束休假返台,行李箱堆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整理,她便推开了公司的大门。人事部的同事递过来一张纸,那张熟悉而冰冷的离职文件。十六年,签下名字,仿佛一场梦醒,她当即选择了离开。 周玉琴在社交媒体上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文字: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刀剑,我会铭记于心。 她没有选择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与老东家针锋相对,而是选择了平静地收拾个人物品。同事们围着她哭泣,有人主动帮忙装箱,这些细致入微的举动,都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弦。 真正让这件事变得复杂,并非简单的对错之辨,而是这家公司正在经历一场什么样的蜕变。 先说说赖岳谦。 8月14日晚上九点零七分,他给中天制作团队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下周开始就不上了,谢谢。 中天新闻台的声明便以这条信息为依据,强调赖岳谦是主动提出的,与坊间传闻的被通知不用来完全是两码事。然而,这个主动二字,放在当时微妙的局势下,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细致梳理过往通告记录发现,早在8月之前,赖岳谦几乎固定每周主持三档中天节目。 到了8月末,通告一项一项地消失,短短二十天内便彻底清零。 一个人从每周频繁露面到完全失踪,仅仅耗费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赖岳谦最终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总觉得是我的错,我连累了她,有些人心眼太小。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连累的具体含义,但时间线却清晰地指向一个令人揣测的关联:赖岳谦在中天出镜频率减少,紧随其后便是他妻子周玉琴的被资遣。 这两者之间的时间跨度,近得令人心生疑虑。 中天新闻台提供的资遣理由,措辞工整,似乎力求合情合理。声明中指出,周玉琴在任职期间长期主持营利性自媒体节目,与公司利益产生了无法改善的冲突。此外,她还频繁参与外部活动,录制外部节目,却从未事先向公司报备,经多次沟通后,双方最终同意了资遣。 换句话说,公司认为她在外部的活动过于频繁,且未经公司允许。 周玉琴的回应却出人意料地冷静克制。她明确表态,不会对前东家进行任何批评或指责。在与中天的新闻台共度了十六年的光阴,从有线电视的鼎盛时期,到2020年因台端而转战网络,她始终陪伴着这家公司。 她坦承,这家公司曾经充满活力、凝聚力,也充满人情味,然而……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内心深处隐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 周玉琴还特地澄清了她与赖岳谦共同经营的《琴问谦答》节目,明确指出该节目是赖岳谦的YouTube频道内容,她仅负责提问和互动,并没有从中领取任何报酬。 双方各执一词,似乎拥有各自的逻辑。 中天认为她违反了规章制度,周玉琴则强调那些活动并非她的主要职责。 在台湾电视圈,一线主持人开设个人频道、接取外部活动早已是公开的常态,甚至绿营电视台的主持人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尝试。 因此,仅凭利益冲突这一理由,很难解释为何正值此时此刻,为何是她。 但如果我们将目光从这两个人身上移开,转而聚焦于这家公司的整体状况,故事的走向便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2020年12月12日零点,中天新闻台正式从有线电视第52频道被移除。 台湾通讯传播委员会以七比零的投票结果,决定不予换照,这标志着中天失去了它在有线系统里最为核心的位置。 这次下架,不仅仅是频道号的消失,更关乎电视台赖以生存的根本。 在有线电视时代,电视台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三个:系统台的授权费、传统广告、以及外部项目收入。 在关台前,中天新闻台的年营收大约为二十亿新台币,每年还能维持两三亿新台币的盈余。 其中,广告收入占了将近六成,授权费则能够带来两亿五千万新台币左右的收益。 52台一被下架,这三项收入顷刻间归零。 转战网络后,中天新闻台依靠YouTube频道确实获得了一波流量,关台前频道订阅大约一百五十万,关台第二天就突破了两百万。 主持人们在直播间里吃汉堡、唱歌跳舞,订阅数一路飙升至两百多万,打赏金额在短短五天内就超过一百万新台币。 然而,流量终究与收入并非正相关。 到了2026年,中天新闻台的年收入才刚过一亿新台币,每月亏损高达两千万新台币,一年下来就是两亿多新台币的巨额亏损。 旺旺集团不得不每年往里补这笔钱。 中天新闻台的前身是旺中媒体集团里最赚钱的资产之一,如今却沦为一家需要持续输血的部门。 而支撑这笔巨额资金的旺旺集团,自身也面临着财务压力。 2026年8月初,旺旺集团的董事长蔡衍明发出了一封内部备忘录,将2026财年第一季度的业绩定义为重大经营危机。 他坦诚地说道,公司多年来依赖少数拳头产品,未能进行创新求变,市场发生巨变时,与经销商和客户的合作模式也未能及时调整,导致客户流失和经营利润逐年下降。 他直言,今日的苦果,是过去几年来因循怠惰所致。 这绝非客套话。 2026财年第一季度,中国旺旺的权益持有人应占利润同比下降约38%,收入也同比下降约6%。 传统批发渠道收益出现双位数下滑,而这个渠道占据集团总收益的一半以上,正逐步萎缩。 蔡衍明在信中更进一步地说道:没有产出、没有功劳的,都会需要被淘汰。 零食主业利润的大幅收窄,意味着集团对媒体板块的资金支持能力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旺旺集团旗下三家媒体每年合计亏损约五亿新台币,而中天新闻台承担了其中最大的部分。 中天新闻台每年亏损两亿多新台币,这笔钱都来自于旺旺集团的持续补贴。 因此,2026年秋天在中天新闻台发生的一切,放在这个背景下审视,就不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劳资纠纷。 头部主播的薪资在人力成本中占据了极高的比例,也是裁撤行动止血效果最为明显的部分。 但与此同时,头部主播的离去也会带走观众的信任度、节目品牌的价值,以及内容独特性。 中天新闻台失去周玉琴,实际上等于失去了一个经过六年低谷验证的核心内容入口。

更令人玩味的是,就在周玉琴被资遣的前后,同集团旗下的中视主播曹文宁也宣布了离职。 曹文宁在中视待了三年,从基层记者一路晋升到主播台,除了固定的夜间播报,还经常支援晚间六点抢先报、平日晨间新闻和假日时段,甚至还去上了气象课,成为了气象主播。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告别影片,名为我从中视新闻毕业了。 她坦言,提离职的决定非常艰难,大哭了好几次。 一个毕业,一个脊背发凉,两种截然不同的告别方式。 放在一起看,不禁让人联想到,中天系正在进行一轮收紧的调整。 收紧的根本原因,在财务报表中清晰可见。 旺旺集团2025财年净利润同比下滑11.5%,到了2026财年第一季度,直接暴跌38%。 蔡衍明要求全体旺旺员工节约不该花的钱,将每一笔费用都视为自己的家底来严格节省。 当一家大型零食企业的董事长说出这样一番话时,旗下的媒体板块,又怎能不受影响呢? 中天新闻台会彻底放弃吗? 也不一定。 2025年5月,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宣布撤销了当年NCC对中天新闻台不予换照的处分。 这意味着,有线电视频道的复归之路,理论上并没有完全关闭。 但中天新闻台目前的收入结构依然单一,如果主持人的离职进一步冲击影响力和广告收入,这种恶性循环可能会加速到来。 再来看看离开的这两位。 赖岳谦多年来通过自媒体积累了庞大的受众基础,他在YouTube频道的订阅数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万,在大陆全平台的粉丝总量更是数不胜数。 《谦秋论》、《琴问谦答》、《谦言谦语》三档节目持续更新,口碑和制作水准都保持在线。 周玉琴也公开表示,离开后会短暂调整,之后会借助赖岳谦现有的自媒体频道继续输出内容。 这对夫妻档的处境,实际上比外界想象的要更为有利。 他们拥有自己的观众、自己的品牌、以及自由创作的空间。 摆脱电视台的束缚,可能意味着更大的自由度。 不再需要对着通告时间表排行程,也不必担心在哪个平台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但也存在着不得不面对的代价。 电视台可以提供一套成熟的制作体系、固定的播出时段,以及稳定的曝光量。 自媒体的观众更加挑剔,也更加善变,今天点进来的人,明天可能就已经不在了。 流量和收入之间,隔着一道并非轻易就能跨越的鸿沟。 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谁离开了。 是一家在2020年被拔掉有线频道牌照的公司,靠网络流量艰难撑了六年,却始终未能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是一家零食企业的主业利润在收窄,每年还要往里补注五亿新台币。 是头部内容创作者在行业里的议价能力越来越强,而平台的绑定力却越来越弱。 赖岳谦退出中天新闻台通告的那天晚上,是8月14日,晚上九点零七分。 他发了一条信息,宣告下周开始将不再主持节目,并表达了谢意。 中天新闻台将这条信息的截图包含在声明中,用以证明是他主动离开的。 然而,没有人追问,一个每周主持三档节目的主持人,究竟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决定? 周玉琴被资遣的前一天,还在重庆进行了一场参访。 她走在大足石刻的台阶上,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想要将最美丽的画面分享给台湾的朋友。 第二天,她便被通知前往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这两个场景之间,只隔了一个夜晚的飞行。

如今,中天新闻台的摄影棚少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而赖岳谦的频道上,却多了一个随时可以出现在镜头前的人。 她无需向任何人报备,也不再需要为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而向任何人解释。 只是不知道,当中天新闻台的摄影棚灯光重新亮起,坐在主播台前的人,面对着滚动播放的字幕,是否会偶尔想起那个在签完离职文件后,就被收走门禁卡的前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