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影评 | 《燃烧吧!爸爸》:轻盈之下,难掩平庸(电影燃烧讲了什么意思) ypxx.net

潮新闻客户端 钱佳怡

电影《燃烧吧!爸爸》于9月5日正式上映。这部片子入围了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也作为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闭幕特别放映影片进行过放映。但截至9月16日,累计票房仅约300万元,豆瓣评分6.8分。导演和编剧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影片在上映前即遭遇无端谩骂与恶意举报,惋惜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看完影片,我更多感到的是一种未完成的遗憾。我认为影片找到了“轻盈”的入口,却没有找好“轻盈”的支点。

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作为家庭关系桥梁的父亲顾卫星突然去世,母亲吴开蒂和女儿顾立言在处理父亲后事的过程中,重新面对彼此,也重新面对顾卫星留下的情感遗产。最终,母女二人告别父亲,也告别了各自困住自己的过去,各自走向新生活。

导演显然有意反其道而行之,试图用喜剧化、日常化的方式处理死亡,消解传统丧葬仪式中的沉重感。

例如顾立言在殡仪馆收拾父亲骨灰时,发现有一块完整的头盖骨无法放进骨灰盒。哪怕工作人员告诉她,留下这块骨头,父亲会保佑她,她仍选择将其击碎。因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死者活着时已经不容易,死后也没有必要继续承担庇佑生者的责任。

这个细节其实很能代表影片的创作意图,编剧也很擅长发现生活中的小事件。它试图拆解“逝者为大”“死者庇佑生者”的传统伦理想象,把死亡从一种必须庄重凝视的宏大命题,还原成活着的人不得不处理的一件件日常事务。例如手机里一个个要删除的闹钟、死亡证明上不准确的日期,或是出殡时突如其来的大雨。

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燃烧吧!爸爸》真正欠缺的不是想法,而是让想法变成戏剧的能力。它拥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创作命题,却没有建立足够有力的人物关系与戏剧结构去承载它。于是原本应该是“轻盈”的表达,最终逐渐变成了“悬浮”。

人物之失:“血肉”模糊,弧光未成

本片最先出现的问题,是人物。

导演显然为主要人物准备了比较清晰的性格轮廓。

顾立言年轻、敏感,刚刚毕业,正处于从校园进入社会的身份转换期。她习惯思考“死亡意味着什么”“人生应该怎样继续”之类的问题。

吴开蒂则恰好处在另一个极端。

她不太谈意义,也没有时间思考人生。丈夫去世之后,她首先面对的是葬礼、亲友、家务以及各种现实事务。她不断让自己忙起来,因为只要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就可以暂时不去面对丈夫已经死亡这一事实。

一个靠思考面对死亡,一个靠忙碌逃避死亡。这是一组看起来十分有效的人物对照。

尤其是顾立言,她所处的“毕业节点”与“父亲死亡”其实具有天然的戏剧对应关系。一个年轻人刚刚准备离开原有生活,进入真正属于自己的社会人生,却突然失去了那个长期为自己提供精神支撑的人。

她如何在失去依赖的同时,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秩序?

但影片最终把这个命题处理成了一个相对抽象的“想通”。她意识到人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意识到死者已经离开,于是选择放下。可是从剧作角度而言,人物的认知改变并不等同于人物弧光的完成。

影片给了她关于成长的表达,却没有给予她足够具有决定性的行动。她对父亲的依恋、对未来的迷茫以及最终的释然,都更多停留在心理和观念层面。于是她看似完成了一次成长,实际上却缺少“成长发生”的戏剧过程。

吴开蒂同样如此。

目前看来,她比顾立言更立体。丈夫死后,哪怕伤心,也要吃大餐、穿旗袍,假装自己洒脱看得开;害怕孤独,希望女儿能够留在自己身边,却不会表达,最终和女儿大吵一架。在演员的加持下,这个人物确实是鲜活的,尤其是抱着骨灰又哭又笑的那一场戏,很动人。

但我可惜的是,这个人物可以拥有更复杂的可能性。一个与丈夫共同生活多年、突然成为寡妇的中年女性,她面对的显然不只是悲伤,还有婚姻留下的情感惯性、家庭责任以及重新建立个人生活的困难。

她可以爱丈夫,也可以怨恨丈夫、依赖丈夫,可影片没有充分展开这些矛盾。最终,吴开蒂仍然被放回“伤心、告别、和解”的人物轨道之中。

于是两个本来都具有复杂潜力的人物,最终都被主题收束了。他们不是从人物自身的欲望出发走向结局,而更像是从创作者预设的主题出发,被推向了结局。

关系之困:冲突悬置,和解失重

人物没有形成足够强的弧光,进一步影响了人物关系。本片真正应该承担戏剧核心的,是母女关系。

如上文所说,母女二人面对了同一场死亡,却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这种差异本身就可以成为非常强的冲突机制。但影片对母女关系的处理,更接近于“展示隔阂”。

我们知道她们之间有问题,却很难感受到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以及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这其实是家庭题材最容易出现的一种剧作困境:人物关系在设定层面存在矛盾,但在行动层面却没有真正发生碰撞。

《燃烧吧!爸爸》恰恰缺少这种不断升级的关系压力。以母女关系为母题,却缺少把这段关系真正撕开的勇气。

母亲的问题没有被逼到必须面对的程度,女儿的问题也没有被逼到必须做出选择的程度。餐桌重头戏中,两人的矛盾正式爆发,却并没有触及这段关系最核心的痛点,依旧是围绕“一个想走一个想留”这样表面的问题。于是两个人最后的和解虽然温柔,却显得顺理成章,和最后的毕业大戏一样成为了一场包装精致的仪式。

而父亲顾卫星的处理,又进一步削弱了这层关系。

喻恩泰饰演的顾卫星在死亡之后,逐渐成为一个“白月光”式的人物:女儿怀念他,家庭依赖他,观众也被不断引导着去理解他的好。

在所有人的描述和回忆中,我们可以拼凑出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文艺中年男的形象。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却没有平步青云,写的文章也无人问津,人到中年还欠了一屁股债。但偏偏女儿很爱爸爸,对爸爸有一层精神崇拜的滤镜。或许是因为爸爸会看到女儿的需求给她买金鱼,会用童趣的方式和她互动,满足了女儿与他相同的浪漫主义情怀。

但是作为观众,我一直在等顾卫星这个人物的另一面。顾卫星完全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同时又是一个不够完美的丈夫,可以深爱女儿,同时也可能在婚姻中亏欠妻子。这样一来,母亲的悲伤就不会只是“失去丈夫”的悲伤,而会包含爱、怨、习惯、依赖以及未完成的情感债务。女儿也会因此面对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她究竟应该如何接受一个自己深爱,却并不完美的父亲?

但影片最终选择把顾卫星塑造成一个几乎没有攻击性的“好人”,于是母女之间真正复杂的情感来源也被一并削弱。这使得影片最终的母女和解,更像是完成主题任务,而不是书写一段真实的关系。

结构之弊:素材有余,戏剧不足

人物与关系的问题,最终都集中体现为结构问题。《燃烧吧!爸爸》其实不缺事件。

葬礼、遗体、骨灰、亲友、遗物、回忆,以及女儿毕业之后进入社会,这些元素都具有天然的戏剧潜力。

但这些事件之间没有形成足够强的因果链。很多时候,事件只是“发生”,却没有进一步成为“结果”。生活流电影当然不需要每一件事都有强烈的戏剧冲突,但人物的情感变化仍然必须由具体事件触发。否则所谓的成长就会变成一种作者赋予人物的心理状态。

比如,母女因为处理父亲遗物产生分歧,这个分歧应该进一步暴露她们对父亲完全不同的认知。新的认知再引发更大的争执,争执迫使其中一个人面对此前一直逃避的问题,最终,她们不得不重新定义自己与父亲、与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本片很多段落却是相对平行的。一件事情结束了,人物进入下一件事情;一个喜剧段落结束了,人物继续处理下一项事务。影片始终在“往前走”,但人物并没有因此发生改变。

这就造成故事有进度,却没有势能。所谓叙事势能,是指叙事文本中因情节、情感、信息或价值观念的积累、悬置或失衡所形成的潜在能量。但本片到了后半段,观众实际上已经能够大致预判母女关系的终点。她们会理解彼此,会告别父亲,女儿会重新走向自己的生活。这也是影片后半段越来越显得平淡乏味的原因。

结语

我认为“轻盈”并不是《燃烧吧!爸爸》的问题,只是它没有为这种“轻盈”建立足够的重量。喜剧化处理死亡没有错,解构传统丧葬观念也没有错,甚至让人物在死亡面前保持日常状态,本身都可以成为非常成熟的创作策略。但所谓轻盈,并不是把沉重的东西拿掉。真正的轻盈,是人物已经承受了足够的重量之后,仍然能够以一种松弛的方式生活。否则,轻盈就只是失重。

这也是《燃烧吧!爸爸》最可惜的地方。从主题上看,这是一个完整而温柔的结局。但从人物和剧作来看,它又显得过于轻易,从而显得平淡。

如果死亡没有真正改变人物,那么告别就只是一个动作;如果人物关系没有真正经历撕裂,那么和解就只是一种结果;如果事件没有真正改变人物,那么故事就只能停留在生活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