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风口浪尖吹向一个被奉为行业楷模的人,大众感受到的,绝非冷眼旁观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甚至近乎荒诞的刺痛。香港高等法院的追偿诉状,无声无息地将古天乐,以及他倾注心血的天下一电影制作有限公司,推到了聚光灯另一端。 1.49亿港元的巨额债务,光是折算成人民币,就超过了一亿元。这起案件的冲击力,在于它与古天乐过去鲜为人知却深入人心的善举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捐助过的希望小学遍布内地,一年到头风风火火地活跃在银幕之上,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才在红馆开启了三十三年演艺生涯的里程碑式个人演唱会。 谁又能预料到,这位被视为香港电影的坚实支柱,却会深陷如此深不见底的债务泥沼?更让人扼腕叹息的是,这笔堆积如山的债务,竟然源于2019年一笔看似普通的7000万港元的借款。 这起金融纠葛的开端,要追溯到2019年9月6日。彼时,古天乐及其创办的天下一电影,与注册于英属处女岛的Sino Hero Ventures Limited签署了一份借款协议,获得了7000万港元的资金支持。

最初的合同约定,还款日期定在2020年9月17日。双方约定了1%的月利率,并且明确规定,一旦逾期,利息将飙升至每月1.5%。 然而,随后的市场动荡,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控。2020年和2021年,双方不得不先后达成两次展期协议,将归还日期一再推后,最终锁定在2022年12月31日。但到了约定的那天,天下一电影仅仅偿还了1320万港元。 资方开始持续催讨,天下一电影在2026年8月27日又归还了70万港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利息的复利滚雪球般不断膨胀。 仅仅到8月28日,本金加上利息,总额已经突破了1.49亿港元。资方不仅要求立即偿还本金,还执意要对剩余未偿金额继续按每年18%的利率计息。 面对资方的法律攻势,天下一电影在9月4日发布的公开声明,直击问题的核心。公司指出,资方提供的案情并不完整,刻意隐瞒了该公司曾被监管机构剔除公司登记并停运解散近三年的事实。 这段被掩盖的空白期,让天下一电影根本无法联系到法定代表人进行沟通。更令人深思的是,资方在主张权利时,似乎也涉嫌违反了“无损害保护”原则和合同保密协议。天下一电影的法律团队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随时应诉。 舆论风口浪尖中的古天乐,却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平静。9月6日,他发布了题为《诚实》的短文,配上一张安静地品尝汽水的照片。 他坦诚道,身处这个复杂的社会,谁也无法完全超脱于尘世,“只要活在社会之中,不可能完全特立独行,各种纷争止于内心的平静,不必急于辩解,安静地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最大的诚实。”随后,他在几天内陆续发表了《打破框架》、《坦诚面对》、《人脉》等随笔,反复强调:“做好自己才能获得信心和勇气,去迎接各种挑战。”他更直言不讳地说道,“信任、诚意等等关键因素,彼此的关系才开始形成,真诚加上本身的实力,才是令人愿意接近来往。”用内省代替反击,成了他在风暴眼中的应对之道。

如果仅从演艺账面来看,古天乐本不该陷入财务困境。多年来,他一直是公认的电影劳模,平均每年接拍十余部电影,商业演出和广告邀约更是络绎不绝。 外界曾粗略估算,他的年收入高达4亿港元,累计身价早已突破10亿港元,更重要的是,他慷慨解囊,捐资兴建了上百所希望学校。如此雄厚的经济实力,本应让他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这些丰厚的收入,几乎没有转化为个人享受,而是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到风险极高的电影工业中。2026年初,香港资深影业人士向华强在社交媒体上揭露了一段幕后故事,高度评价古天乐是香港电影的守护者。 向华强透露,为了支撑本土低成本港片的生存,古天乐经常主动降低薪酬甚至不支取片酬,为了维持香港电影的拍摄进度,他几乎将全部身家都押了出去。 这种无私的输血,一度将他的现金流逼到了绝境。向华强回忆起四年前的一幕:古天乐倾尽心血拍摄电影版《寻秦记》,却在拍摄过程中资金耗尽。身陷困境的他不得不亲自向向华强求助,语气中充满着焦虑:“我再这样亏下去,就要睡桥底了。向先生,支持我们一下,支持香港电影!” 向华强透露,《寻秦记》前后总共耗费了超过2亿港元的资金。在危急关头,他慷慨解囊,为该片注资了2000万港元。 向华强感慨地说道:“他也是我捧出来的,他现在又这么热血,想搞好香港电影……如果当时我不拿出2000多万,我就不是向华强了。”这次关键的帮助,暂时保住了项目,也无意中证实了古天乐早已深陷重工业影视投资的泥潭。 电影投资本身就是一场烧钱的豪赌,而古天乐名下的天下一电影在重资产工业上的冒险,代价更是惨痛。这家由他和母亲于2013年共同创立的电影公司,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顽强地啃着本土工业化这块硬骨头。

他们的心血之作《明日战记》,制作成本堪称惊人。即便最终获得了不错的票房,扣除成本和收益后,依然亏损了近2亿港元。 饱受期待的电影版《寻秦记》,传闻的总成本高达3.5亿人民币,向华强也证实了该片耗资超过2亿港元,但潜在的账面亏损依然高达1亿港元。即便天下一电影同期还主投或参与了《九龙城寨之围城》、《梅艳芳》、《妈妈的神奇小子》、《白日之下》等多部口碑极佳的作品,但在整体电影市场萎缩的大环境下,那些叫好不叫座的小众电影,根本无法弥补那些重特效片留下的巨大财务缺口。 产业生态的整体滑坡,进一步加剧了单打独斗者的生存压力。向华强曾感慨地表示,2025年香港全年的本土影片产量仅仅剩下十几部,与巅峰时期年产300部的数据相比,行业萎缩得令人触目惊心。 2025年4月19日,在第49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的名家讲座上,古天乐与演员游学修展开了一场深入的对话。面对弥漫业内的悲观情绪,他斩钉截铁地予以驳斥:“电影是不会死的,香港不会死的,我们也不会死的!”这句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但他随即抛出的行业数据,却残酷地揭示了现实的严峻:不仅香港本土和内地电影票房双双下滑超过20%,韩国和日本分别收缩7%到10%,就连美国市场也有近10%的下滑。与此同时,内地短视频市场的年产值已经超过千亿规模,而院线电影仅仅在300多亿的水准上挣扎。 注意力经济的转移,让大银幕的投资回报率跌至冰点。 比市场规模萎缩更致命的,是香港银幕上迫在眉睫的人才匮乏。古天乐在那个讲座上毫不保留地揭示了行业中的年龄痛点:目前市场上具有号召力的主演,五十岁居然只能算是年轻面孔,中年演员普遍四十出头,中坚力量大多已过六旬。 即便有二十多岁的新生代演员加入,观众的购票意愿却普遍较低,根本无法撑起票房大盘。他当时充满了危机感地预言:“如果我们在2028至2030年,还做不到真正的换血,随后的五六年都不会好过,所以大家必须要扶持台前幕后的新人。” 当被问及如何培养新人,避免每部电影都见到“古天乐”的身影时,他甚至提高了嗓门,直指核心问题:“就是你们呀!不能每部都我做呀,我都撑不了多少年,他们担正时记得买票去看,别说‘谁来的?’别只说业界的人,你们都有问题的!” 回望一个月前风光无限的盛况,更显世事无常。8月份,古天乐终于在出道三十三年之际登上了香港红馆的舞台,举办了人生中的首场个人演唱会。 刘德华、汪明荃、郑秀文与古巨基等一众好友纷纷到场支持。台前的掌声和喝彩还未完全平息,现实的法律诉讼却紧随其后。 外界或许会嘲笑他的固执,甚至愚蠢,放着光鲜亮丽的演艺生涯不过,非要自掏腰包补贴基层工会、供养数百人的制作团队,为了新导演的第一部作品甘当人梯。司法层面的债务纠纷,自当由法律来裁决,但一个敢于赌上一切,为香港电影注入热血的孤勇,终究值得应有的尊重和敬意。 官司的审理需要时间,但一个在寒冷的市场中,竭尽全力地支撑着香港电影余温的背影,是香港影坛无法承受其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