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一丹离世的第二天下午,白岩松与家人围坐一堂,细心商议着告别仪式的各项筹备。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部老旧的手机,是敬大姐生前所用,如今由她的女儿珍而爱之,一直随身携带。在商议过程中,有人询问谁人将负责发布讣告,白岩松毫不犹豫地说道,务必邀请政协界别的老友,这其中绝不能有遗漏。女儿翻开手机微信,找到一个名为永远的十七组的小群,白岩松凑过去细看,眼前浮现出许多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彼时,他和敬一丹一同在《东方时空》担纲主持,而敬大姐身兼全国政协委员,活跃在妇联界别。每逢三月八日妇女节与全国两会期间恰好重叠,下午大会休息时,白岩松这位老弟总会兴致勃勃地跑到敬大姐所在酒店附近,预订一家私房菜,邀请敬大姐及同界别的委员们一同聚餐、闲谈、舒缓身心。席间,有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曾演绎宋庆龄的演员李羚,以及十余位同仁围坐一桌,他是这桌饭菜中唯一的男性同伴。樊锦诗素来言辞不多,静静地坐在旁边,面带微笑地倾听着大家的谈话,而李羚则妙语连珠,话题间穿梭自如,你一句我一句,引人入胜。每次聚餐结束,都觉得意犹未尽,仿佛还未完全畅所欲言。 这些温馨的画面,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被白岩松细致入微地记录于追忆文章之中。然而,当他沉浸于回忆之时,敬大姐已然远行。他写道:我和大姐并肩同行超过三十年,再也不会有如此默契的搭档了。同时,他赞叹敬大姐在工作岗位上离开,将其最美好的年华定格于家乡,无须再经历衰老。 并非客套之辞。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敬大姐言出必行,所言之语字字珠玑,皆有深意。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之中,网络上却意外地翻出另一件引人深思的事情:有人豪气地开出两千万元的酬金,力邀他出任某商业综艺节目的评委,仅为一个月的期限。 这番邀约并非他人代劳所言,而是白岩松本人在一次访谈节目中坦诚相告。如此巨额的酬金,对普通人而言,即使不食不喝,也需攒积四十年方能攒下。而对方提供的,仅仅只是一个月的费用。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白岩松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坦言,自己确实曾心动。但转念一想,倘若财富获取如此轻易,他害怕自己的内心会因此而改变,变得不再纯粹。他还联想到《道德经》中的一句箴言:天之道,利而不害,最终坚定地选择了拒绝,认为这才是对自己负责任的选择。 或许有人会认为,央视主持人本身就受到规定,不能涉足商业活动,白岩松拒绝这份邀约也无足轻重。但事实上,他已经退居二线,那些原本的约束早已松动。他并非无力赚取这笔钱财,而是不愿轻易动用。 要剖析他拒绝的真正原因,需要将时间倒流至过去。 1968年,白岩松诞生于内蒙古海拉尔。八岁那年,父亲不幸离世,母亲肩负起抚养几个孩子的重担,独自操劳。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广播学院,开启了北漂生涯,辗转搬家八次,居住环境最小的时候仅有十几平方米,直到三十二岁才勉强攒够首付,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处房产。初入央视之时,他甚至尚未取得科班出身的资格,而是以临时工的身份借调而来,稍有表现不佳便可能面临被解聘的风险。那时,台里有一条铁则,主播念错一个字,便要罚款五十元。刚开始担任主持工作时,他频频在一些生僻字、多音字上犯错,导致一个月工资被扣光,甚至还欠下栏目组几十块钱。 一个曾经因念错字而被扣光工资,甚至还欠钱的人,如今却被递上一张两千万元的支票。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出怎样的画面?或许,他会想:这份钱挣得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心虚。他见过金钱、权力和名誉,也接触过许多顶尖的人物。通过一期又一期的人物访谈,他得出的结论是:金钱、权力、名誉,都无法换取真正的幸福。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一段励志故事,但却是他通过一个个节目、一次又一次的深入对话所得出的结论。 实际上,白岩松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曾拒绝过类似的邀约。 2003年8月,他已在央视工作十年。在这一时期,他身兼三个栏目的制片人,《新闻会客厅》、《中国周刊》、《时空连线》。在央视内部,制片人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职位,需要对栏目的方方面面进行管理,甚至连吃喝拉撒都要亲力亲为。但他却选择主动削权,辞去了三个制片人的职务,并成立了编委会,重新回归到主持人的角色。辞职时,他表达了这样一番心声:主持人中心制,要的是思想的中心,而不是一肩挑的权力。 编委会推行的是民主管理和集体责任,所有的决策都由编委会进行,有时甚至会通过投票表决,为此他们还获得了央视年度管理创新奖。这个逻辑,与他后来拒绝两千万的决定如出一辙:不要让赚钱和掌权变得过于容易,以至于迷失自我。然而,如此坚守原则的人,也曾经历过跌宕起伏。 2000年,悉尼奥运会直播,他倾尽全力,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人都认为他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时期。然而,正是在那一年,他陷入了中年危机的漩涡之中。他自己坦言:本命年过得非常糟糕,三十六岁的时候,你突然觉得你看到终点线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那种迷茫和失落,后来他才知道叫做中年危机,表现为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并伴有强烈的悲观、绝望感和深深的失望情绪。 他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失眠,体重从80公斤骤降至55公斤。他说:你想想,我和我夫人是用笔来沟通的,你就知道到了什么程度了。在那个时期,他脑海中唯一想到的就是结束自己的人生。最终,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挺了过来,甚至连一片安眠药都没有服用。这段经历,他是在2008年的一档电视节目中公开的,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炒作。 外界普遍认为白岩松在央视的薪水很高。曾经有网传的工资榜显示,水均益一个月收入高达二十六万元。水均益本人后来澄清,那指的是一年的总收入。白岩松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基本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全年收入在二十来万元左右,再加上优秀主持人津贴和年终奖,总共也才二十五六万元。这在主持人行业中算得上是头部水平,但与市场报价相比,却相差甚远。当被问及是否一个月能挣二十万元时,他反问道:你说的,怕不是日元吧?




敬一丹离世的那天,白岩松在镜头前的状态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重。他说她离去的方式从容而坚定,没有任何遗憾。 后来,人们翻出他拒绝两千万的旧事,并与他对敬一丹的悼念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乍一看这两件事似乎毫无关联,一个是对搭档的深情,一个是对金钱的抵触。但如果你将白岩松一生所做的事情串联起来,你会发现其中隐藏着一条共通的线索:辞去三个制片人的职务,拒绝商业综艺的邀约,成立不收取学费的新闻私塾,面对流言蜚语也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理性,你会发现他始终坚持着一个信念。这条线索,其实就是他说的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轻易获得的财富和权力,会让人迷失自我。 在金钱和权力面前,失去自我的人,终究无法坚守住内心那份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他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坚守着这份初心,周围的人不断变迁,但唯独他始终如一。 他经常自问自己一个问题:可不可以依然像一个新闻民工一样,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就像当年敬一丹在《焦点访谈》节目开场时所说的那样:用事实说话。她说了二十年,而他还在继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