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导演赫拉尔多·纳兰霍在《巴拉小姐》之后沉寂了近十年，2020年带着《Kokoloko》回到观众视野。这部片子在翠贝卡电影节拿下了国际叙事竞赛单元的最佳男演员奖，主演诺埃·埃尔南德斯凭借对蒙杜这个角色的塑造获得了评审认可。影片全长105分钟，全程用16毫米胶片拍摄，故事发生在墨西哥瓦哈卡州一个沿海小镇上。
一个女人的处境
女主角玛丽索尔由亚历杭德拉·埃雷拉饰演，她生活在一个帮派和游击队势力交织的沿海村庄。她的表兄毛罗（爱德华多·门迪扎巴尔饰）经营着一间小铺子，把玛丽索尔当作自己的财产来对待，限制她的行动，不允许她与蒙杜来往。蒙杜（诺埃·埃尔南德斯饰）是一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为毛罗做事，同时参与当地自卫组织收集枪支的活动。他热情，但行动迟缓，没有胆量当面反抗毛罗。
玛丽索尔的处境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夹缝。一边是暴戾的控制，一边是无力的依恋。她想加入自卫组织，像毛罗那样参与街头行动，但她真正渴望的是个人的自由。蒙杜被迫离开小镇后，两人的只能短信、语音和视频通话。这种数字化的联系断断续续，效率不高，却成了玛丽索尔唯一的安慰。当蒙杜回来时，三个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到了一个临界点。
胶片的手感
《Kokoloko》在视觉上有一种明确的粗糙感。16毫米胶片带来的颗粒、划痕和色彩波动，让画面看起来像一件从地下挖出来的旧物，或者一个正在展开的梦。纳兰霍同时担任了摄影和剪辑，他刻意追求一种手工制作的状态。这种选择不是装饰性的，它和影片的主题有直接关系：在一个人的身体和行动都被他人控制的环境里，连影像本身都带着物质性的摩擦感。
导演对声音的处理同样值得说一说。同步音的使用很少，海浪声、环境噪音和电子通讯的提示音构成了主要的听觉背景。玛丽索尔与蒙杜之间的通讯，在声音上的卡顿和失真本身就是两人关系状态的写照。纳兰霍在《巴拉小姐》中就展示过用声音叙述未见之事的能力，到了《Kokoloko》里，这种手法变得更加内敛。
控制的多副面孔
这部电影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控制”简化成一种单一的形式。毛罗的控制是显而易见的，他把玛丽索尔关起来，用暴力维持自己的支配地位。但蒙杜的控制更隐蔽。他做出决定时并不考虑玛丽索尔的意愿，他的“热情”和“迟钝”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关联：他确实爱她，但这种爱没有转化为为她争取自由的实际行动。有评论指出，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年轻女性想要从两个“无法真正爱她”的男人手中挣脱的故事，一个在替她做决定而不自知，另一个与卡特尔有关联且极度暴力。
这就引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玛丽索尔想要的自由，和两个男人各自理解的“为她好”，之间的距离有多大？玛丽索尔最终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幸存者，而不是一个胜利者。
和《巴拉小姐》的距离
把《Kokoloko》和纳兰霍2011年的《巴拉小姐》放在一起看，能看出导演在创作上的转向。《巴拉小姐》是一部关于墨西哥..战争的惊悚片，动作场面经过精心编排，镜头语言紧凑而精准。而《Kokoloko》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更接近纳兰霍早期作品《Drama/Mex》和《I‘m Gonna Explode》的气质，松散、不受约束、带有实验色彩。有评论认为这部电影在“世界期待纳兰霍拍什么”和“他自己想拍什么”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
这种转向是有代价的。影片的叙事是碎片化的，由情绪而非情节驱动，前半段的力量感在后半段有所减弱。有评论直言这部电影“容易欣赏，不容易被裹挟”。但换个角度看，这种“不容易被裹挟”恰恰是影片的态度：它不打算让观众舒服地看完一个故事，它想让观众感受到玛丽索尔所处的那种失去方向、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状态。
一点个人分析
我认为《Kokoloko》的价值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多么完整的故事，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体验。诺埃·埃尔南德斯的表演撑起了影片相当一部分的重量，他把蒙杜这个角色的矛盾性——一个参与武装自卫却不敢面对情敌的男人——演得具体而不浮夸。亚历杭德拉·埃雷拉对玛丽索尔的处理也有分寸，她的沉默和注视比台词传达了更多的信息。
影片对墨西哥乡村社会中男性支配结构的呈现是冷静的，没有说教的味道。毛罗把玛丽索尔视为财产，蒙杜在关键时刻选择回避冲突，这两种行为在同一个社会土壤里生长出来，指向的是同一种结构性的问题。玛丽索尔想加入自卫组织的愿望，也可以理解为她想通过获得力量和武器来改变自己在关系中的位置。但影片没有把这条路走成一个简单的“女性拿起枪获得解放”的故事，现实比这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