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郭德纲,相声怕是早已烟消云散;有了郭德纲,相声又似乎更显滑稽。这句看似玩笑话,在网络上被反复提及,引来无数人会心一笑,细细品味,却发现它并非单纯的段子,而更像一块试金石,映照出你我眼中的郭德纲、相声,以及好笑与好艺术的定义。 我试图沿着这块试金石,梳理郭德纲近二十年的历程——他如何将相声从边缘拉回大众视野,又如何悄然将其推向另一个极端。 许多人只记得如今德云社的盛况:小剧场爆满,跨年连演数日,粉丝们狂热追随,甚至有人研究每一处包袱的来龙去脉。这种热闹景象,放在两千年前后的相声圈,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时,相声被贴上了几张标签:晚会节目、老干部专属、毫无笑点。电视上能看到的,是春节晚会上规规矩矩的三五分钟表演,穿着西装打领带,说几句套话,讽刺官僚主义,嘲笑形式主义,最后结尾总要加上热爱生活珍惜改革开放成果之类的口号。观众礼貌性地笑笑,便又回归到追剧的日常。 至于剧场,几乎没人指望靠卖票维持生计。老一辈相声演员,有的转去主持,有的则挂在单位名义上。这门手艺,早已从舞台上的主角沦为晚会里的配角。

就在这般萧条的境地里,一个身材矮小、四处奔波的小人物,突然闯入大众视野——他,就是后来的郭德纲,他重新点燃了相声的希望。 这并非粉丝的吹捧,而是许多原本对相声爱之深责之切的老观众发出的长舒一口气的声音。他们现实地发现,好久没有人愿意花钱,坐在简陋的剧场里,专心致志地听一场半小时的相声。而郭德纲,做到了。 如果只论这一个功劳——将相声从边缘拉回大众视野,让它重新成为一种观众主动购票观看的艺术形式——郭德纲的贡献无可否认。同行中,表面上不承认,内心深处也基本默认。 争议,并非在于他是否扛起了相声的市场,而在于他到底将相声带向了何方。 判断一个人是否偏离了艺术本源,首先要了解这门艺术曾经是如何发展的。

相声看似门槛不高,逗人发笑而已,但真正入行的人都知道,它蕴含着许多规矩,最核心的八个字是雅俗共赏,寓教于乐。 这八个字,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老一代相声艺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总结。侯宝林、马三立、马季、姜昆的作品,处处体现着雅与俗的融合,乐与教的结合。 例如侯宝林的《关公战秦琼》,开篇便是一段荒诞不经的胡言乱语,将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物强行联系在一起。可深入聆听,你会发现他借此讽刺那些不学无术的领导,不懂装懂,瞎指挥,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观众捧腹大笑,笑过之后,却也心领神会——有些事,真不能让不懂的人来做主。 马三立的《买猴》,讲述了一个马大哈糊涂买猴的故事,表面上滑稽可笑,实际上却在揭示马虎的危害——做事不认真,敷衍了事,最终吃亏的是自己。你可以当做纯粹的段子听完,也可以在某个沮丧的时刻,突然想起:我是否也像那买猴的主儿一样? 再往前看,马季、姜昆、牛群、冯巩这一代,将相声与时代紧密结合。《五官争功》借五官的争吵,讽刺功劳的归属问题;《友谊颂》看似调侃,实则批评了那种形式主义的空洞友谊;《电梯奇遇》《特大新闻》《着急》这些段子,即使今天看来,仍有一些时代烙印,但在几十年前,却深刻地鞭挞了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和虚伪做派。 其中最关键的是:这些相声,无一例外,都将东西巧妙地融入了乐的外壳。它可能只是一个轻微的提醒,一个幽默的讽刺,不必过于夸张,但绝非为笑而笑。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寓教于乐——并非站在台上高声疾呼政治口号,而是通过故事和笑话,让人笑过之后,心中留下一些思考。这正是侯宝林、廉春明等人所说的格调、品位、文化、修养,以及寓意和审美。 相反,俗并非贬义词。相声如果完全脱离大众,早就已经消亡。所谓俗,指的是通俗易懂,让没有多少文化知识的普通人也能听懂、也能乐;而不是靠晦涩的术语和典故,而是靠口才和生活中的真实故事。 问题就在于:相声的平衡点在于,既要向上攀升,又不至于过于高深,也要向下贴近,但不能滑入俗套。几十年来,水平高低,作品优劣,但大致方向未偏离太多。 直到郭德纲的出现,他猛地将这根弹簧拉向俗的一端。

早期喜欢郭德纲的人,常常说:终于有人不拘泥于电视晚会,能够说出真好笑的东西。他在茶馆、小剧场里说的那些段子,确实别有一番味道:充满烟火气息,人物都是市井小民,故事里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带有一丝灰色幽默。 去听听他早期的《我要幸福》,很多人都说这是他当时风格的代表作。结构上借鉴了姜昆的《着急》,采用了困境中挣扎的戏剧路线。但内容上,他更贴近小市民,甚至更阴暗。一个在城市打拼的小人物,为了追求所谓的幸福,在生活压力、欲望和焦虑中挣扎,他的行为不一定光明磊落,却又真实得让人觉得仿佛邻居家的谁谁。 这种真实,对于当时的观众来说,是耳目一新的。晚会上看多了干干净净、积极向上的角色,一下听到这样一个有点坏又有点可怜的小市民,大家本能地觉得这才像生活。因此,这类作品迅速吸引了大量粉丝。 例如他改编的《西征梦》,原型是传统相声《打白朗》。原作本身就是一个带有荒诞色彩的故事,他保留了这种荒诞,又往里塞入了许多时代元素,借此讽刺现实中的种种荒唐,让这个老段子焕发了新的生命。 如果当时郭德纲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保持俗的优势,同时逐步提升雅和教的含量,寻找优秀的写手,挖掘更深刻的题材,他完全有可能朝着相声大师的方向发展。很多人确实曾经期待过这样的景象:一位既有传统根基,又懂现代观众审美,还敢于说、敢于演的新人,能否再将相声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两个方面:人,和场。 人方面,绕不开的就是徐德亮。 徐德亮毕业于北大,对传统相声、曲艺、历史都有深入的研究。他用现在的话说,有文化底蕴,有笔力,能够在作品结构和内容深度上弥补郭德纲的不足。他们合作的那几段相声,虽然不能算惊世之作,但明显比郭德纲单兵作战时更有层次。 如果你拿姜昆和梁左的搭档作比较,就能看到一个可能性:一位优秀的演员,加上一位有文化、有反思能力的写手,能够将好笑的段子推向有深度的作品。姜昆当年就是在梁左的帮助下,从《如此照相》一路走到《电梯奇遇》《特大新闻》这一类作品。 然而,姜昆给予梁左的是充分的信任和回报——帮助他出版书籍、获奖,公开谈论合作,维持了近十年的稳定合作。

郭德纲和徐德亮这边,却因为待遇问题很快就分道扬镳。要说完全是谁对谁错,也不公平。德云社当时还在起步阶段,账目、待遇、管理都存在混乱;徐德亮也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郭德纲也有自己的算计。总之,结果是:这位本可以成为郭德纲文化参谋的北大才子离开了。 更令人遗憾的是,徐德亮走后,郭德纲也没有认真寻找和培养一个类似的长期合作伙伴。后来跟着他写东西的人不少,但更多是围绕德云社的内部运转、商业需求和节目排期来写,并非为了提升作品的艺术高度。 于是问题来了:郭德纲个人的艺术能力,在某个阶段已经触及了瓶颈;想要突破,需要外力,需要合作,需要不同的视角。而他,未能跨越这个坎。 场方面,则是《中国相声史》的首演。 这部作品,原本是郭德纲试图往雅教方向迈出的一步。他想做一个系统梳理相声发展史的大段子,既有笑料,又能让观众了解这门艺术是如何一路走来的。从理念上来说,这是条正确的路。相声需要有人认真地讲述它的历史,需要有人整理和传播这些宝贵的资源。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首演效果并不理想。观众觉得不好笑,觉得太正经太长了信息量太大,听不进去,加上当时德云社的观众群体,本来就是冲着乐来的,这种偏重知识性的相声,就像在西装革履的澡堂里一样格格不入。 这一仗打下来,郭德纲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目前驾驭这类作品的能力不足;第二,他的观众对这种方向兴趣不大。说得更直白一点:他主观上的实力和客观上的动力,都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在雅俗共赏、寓教于乐的道路上坚持。 从那个时间点之后,郭德纲明显做出了一个选择:不再以成为相声艺术大师为目标,转而以最大程度取悦观众,做大德云社品牌为主线。 这不是猜测,而是可以从作品风格和舞台呈现上观察到的。 早期那些还带有一定讽刺、警醒意味的作品,渐渐被更直接、更炒作、更依赖下三路的段子取代。荤段子增多,屎尿屁增多,狗血段子增多,舞台上的疯劲儿也更多了,观众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大。

如果只看俗,问题并不大。通俗、接地气,让更多人理解,乐于接受,本来就是相声的生命线。问题在于,郭德纲在发展过程中,将俗与低俗混淆了。 传统相声中也有下三路,但通常被视为调味剂,而非主菜。郭德纲时代,小剧场文化兴起,演出频率极高,演员需要源源不断地制造笑点,为了偷懒,就很容易滑向人性最原始的层面——性、污、骂。这些东西,对观众有即时刺激效果:笑点直接,无需铺垫,无需思考,越简单越好用。 与此同时,教的部分,则被他有意压低。他不止一次公开表达对相声要有教育意义这种说法的反感,认为相声就是让人乐,不需要承担教育观众的责任。听起来,似乎是在反击某些说教式的相声,但他反击的同时,也顺手将寓教于乐这块儿踢了出去。 巧妙的是,他还做出了两件事,用来为自己的路线洗白。 第一招,是在概念上动了手脚。

相声界定义雅,侯宝林给的是八个字:格调、品位、文化、修养;廉春明给的是四个字:寓意和审美。这些词,说白了,就是相声里的一点底线:你可以俗,但不能失去做人的底线;你可以逗笑,但不能把笑建立在踩踏别人的尊严上;你可以吐槽,但要有一点美感和节制。 郭德纲在一些公开表态中,刻意将雅定义为高雅艺术中的雅,那种曲高和寡、脱离群众、精英式的高雅。他经常拿高雅艺术来开涮,说那是舞台上的做作和装腔作势,暗示那些强调雅的人不接地气、不懂得观众的审美。 这样一来,观众很容易形成一个印象:凡是强调雅的人,都是不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审美,是在用他们的标准来压迫我们;凡是在台上敢于放飞和玩三俗的,就是接地气和真性情。 同样地,他也将俗从通俗悄悄滑向低俗。传统上,说俗指的是语言浅显、故事贴近生活、笑点朴实,目的是让所有人都能听懂、都能乐。而郭德纲在舞台实践中,一步步将俗与荤段子、屎尿屁、恶俗桥段绑在了一起,并且用观众的笑声,为这条滑坡背书。 第二招,是制造一种雅和俗的对立,将它们变成两个阵营,甚至两种人群。

老相声艺人认为,雅俗共赏的意思是,不同水平的观众都能在一段相声里找到自己的乐趣。文化层次高的人,可以从结构和寓意中体味深刻内涵;普通观众,也可以在语言和动作中找到笑点。两者不矛盾,而是互相补充。 郭德纲这一代,却刻意强化了这种对立逻辑:要么你站在俗的一边,和我们这些喜爱三俗笑料的人站在一起;要么你站在雅的一边,和那些装、那些要求高的人站在一起。久而久之,舆论氛围变成:只要你批评三俗,就是不懂群众,瞧不起观众;只要你支持三俗,就是支持相声回归本质,支持艺术自由。 这就非常危险。因为一门艺术一旦被推到这种非黑即白的对立格局里,就很难再有自我修正的空间。 与此同时,寓教于乐的那一块,也被人为拆解成教和乐两极。老相声艺人讲寓教于乐,是想说教蕴含在乐中,乐承载着教。侯宝林曾说过,让人笑得前仰后合是好的,但如果仅仅是幸灾乐祸,没有审美、没有反思,没有让人回味的东西,那不是相声。 廉春明总结说,一个好相声,至少要有三样:娱乐、审美、寓意。娱乐是进入的敲门砖,让人愿意观看;审美是形式和风格,让作品具有美感;寓意是回味,让人笑过之后还能有所思考。

郭德纲在实践中,则不断强调乐的重要性,把教简化成政治口号式的说教,然后毫不留情地抛弃。舞台上,他经常公开表达对相声要有教育意义的厌恶,认为只是在说教,一脚踢翻了传统的寓教于乐。 从结果看,郭德纲确实扩大了相声的市场,这是不争的事实。德云社的火爆,让很多原本对相声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再次走进剧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但与此同时,他主导的审美路线,也深刻影响了当下许多观众对什么是相声的认知。 再把视野拉大一点,你会发现,这并非简单的个人选择,而是整个时代和行业氛围共同作用的结果。 互联网时代,眼球经济成了简单粗暴的指挥棒。视频平台、短视频剪辑、段子传播,都在推着内容往更刺激、更低门槛的方向发展。谁还愿意花两个月甚至半年打磨一个有深度、有寓意的相声?只要十分钟,一个低俗的包袱就能让全场笑翻,还能剪辑成段在网上收割流量。 郭德纲不过是更快地适应并利用这种逻辑的人之一。而因为他的名气,他的选择很容易被认为是行业共识。

这时候,再把第十一次文代会的那段话拿出来读一遍,你会觉得格外扎心: 文艺要通俗,但决不能庸俗、低俗、媚俗。 文艺要生活,但决不能成为不良风气的制造者、跟风者、鼓吹者。 文艺要创新,但决不能搞光怪陆离、荒腔走板的东西。 文艺要效益,但决不能沾染铜臭气、当市场的奴隶。 接下来那几句,更是像专门写给今天某些相声舞台看的: 创作要靠心血,表演要靠实力,形象要靠塑造,效益要靠品质,名声要靠德艺。 低格调的搞笑,无底线的放纵,博眼球的娱乐,不知止的欲望,对文艺有百害而无一利! 用这套标准回头审视郭德纲,你会发现一个复杂而真实的局面:

他是那个在相声最冷清的时候,愿意一场接一场蹬着三轮车去说书、去说相声,硬生生用汗水和坚持,将观众一点点拉回剧场的人; 他也是那个在发现自己难以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