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跟编辑部那些年轻人拌过几句，差点儿爆发。他们觉得陈婷算赢了：苦等十年，终于拿到了证，孩子户口也办上了，张艺谋的钱她也能花——这叫什么？赢吧？我当时就嗤之以鼻，说他们这些年轻的，还没吃过生活的苦头呢。 一个女人，耗费十年光阴，只为换取一张纸。生了三个孩子，才等到这张证落手。换做是谁，夜里醒来，回味这段经历，心底能是甜的吗？我总觉得，这滋味里，有哪里不对劲。 先说巩俐那段往事，那是更早前结下的账。 当年张艺谋那句话，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像个顺口溜似的：结婚不就是一张纸吗？你又何必当真？ 听他说的是巩俐哥哥。 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女方父母亲自出面，铺设好了台阶，他却跳出来说这样一番话。听着好像颇有哲理，颇有超脱。年轻时候的我，还觉得巩俐矫情，大导演不结婚很正常，人家那境界，早就看破红尘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他所谓的看透，恐怕只是看透了自己不想付出。不是婚姻不重要，而是不想将就，不想为一份承诺负责任。 那段风波过了一段时间，回头再看，巩俐的选择是明智的。她没有深陷其中，而是果断转身，另结新欢。至于以后婚姻是否长久，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当时，她做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决定。
再说说陈婷。 她进组试戏，并没有成功。按理来说，戏没戏拍了，就该另谋出路，了结了这段缘分。可她没有离开。 她非但没有走，反而越陷越深。一个三十一岁的年龄差，父母也阻止不住。我有时真想知道，当年她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的姐妹阿静，曾经跟我说一句粗俗的话：女人年轻的时候以为爱是子弹，后来才发现爱是替你挡风挡雨的那个男的说，等天晴了再说。 陈婷的那十年，就是一直在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2001年，生下了长子。2004年，生下了次子。2006年，又添了小儿子。 三个孩子，都没有户口。 这十年里，张艺谋在做什么呢？《英雄》票房冲破两亿，《十面埋伏》上映，《满城尽带黄金甲》又邀请巩俐回归。2008年，奥运鸟巢的巨型脚印，瞬间征服了全世界。
那是他飞黄腾达的十年，是事业如日中天的十年。 而陈婷，却在地上，在家，在一堆尿布奶粉和丈夫不在的日子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曾经在电影节上，一个同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以为那些大导演的老婆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她们的手机里存着老公的行程表，比经纪人还清楚，但未必知道老公晚上睡哪个城市。 我当时没有接话，但后来回想起来，真是字字珠玑。 直到2011年，他们才领证。 大儿子都十岁了。 仔细想想这个时间节点——三个孩子都出生了，才去登记结婚。不是第一个孩子出生前，不是第二个孩子出生前，而是三个孩子齐活了，才去扯证。
这是什么？这分明是最后的结算。 就像生意人把所有的货都收齐了，才给你打尾款一样。 我曾以为陈婷能够忍受，是因为她性格好。后来，阿静又提醒了我一句：什么性格好啊？她是被逼的啊。你以为她没想过离开？一个未婚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想出去闯荡，又能去哪里？履历上写着‘张艺谋的孩子的母亲’，又能找什么工作？ 这话虽然难听，却说得无比透彻。 （这件事还有一个细节，当年计生委调查的时候，说张艺谋2000年的收入才两千七百多，我反正不太相信。那时候他一部电影的片酬都不止这个数。但官方文件就是这样写的，对吧？） 2013年，事情被曝光了。 说他有七个孩子，四个女人。虽然后来证明是道听途说，但消息一出，网络上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媒体头版刊登了寻人启事，我至今还记得那张报纸的版面，铺天盖地，仿佛在抓捕逃犯一样。 无锡计生委的调查组跑遍了各个地方，最终开出了一份《社会抚养费征收决定书》，金额高达七百四十八万七千八百五十四块。 我记不住这个数字，但那个七四八我印象深刻，因为当时报纸的标题都是这个。 你仔细想想，这笔钱是罚陈婷和张艺谋的。文件上明确写着，非婚生育三个孩子。 非婚这两个字，彻底定义了陈婷的那十年。 字面意思，那十年，她就是个非婚身份。孩子们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最早怎么填的，你细品。 张艺谋在2013年发表了道歉声明，陈婷也出来回应，两人面对镜头，声称给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那天看那个视频，没有坚持看完。 陈婷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比张艺谋还要平静。当时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个女人，经历了那十年，已经练就了一副坚不可摧的性情。 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抱怨，只会点头，微笑，配合着一切。 像那种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习惯了，就站在那里，等下课铃响。 后来，罚款了事了。 陈婷现在偶尔会发一些生活照片，画画，做做家居生意，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但你看她的评论区，十个评论有八个都在问她关于张艺谋的事情。 她自己是谁，并不重要。她首先是张太太，其次是陈婷，更是一个被罚款七百多万的超生对象。
有时候，我觉得这件事情最令人心寒的地方，不是在于她苦等了十年，而在于他明明可以避免这一切。 他有资源，有律师，有任何手段，都可以为这位生了三个孩子，陪伴了他十年的女人争取一个合法的身份。但他选择了不。 理由是艺术家的自由，是境界，是一张纸。 别扯淡。那张纸，在他不给的时候，毫无价值。但当那张纸无法保护你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它究竟值多少。孩子上学，医院急诊，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那十年，她连签字的权利都没有。 这就是他追求的自由，是用你的生命去为他兜底。 所以，别再跟我说陈婷赢了。 她没有赢。她只是熬过来了。这两个词的重量，天差地别。赢是扭转局势，掌握主动权；而熬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默默地忍受着，等待着。
张艺谋七十六岁了，依然活跃在电影圈，一部接一部，票房一路飘红，生命力极其旺盛。 陈婷呢？四十五六岁了，她最光鲜亮丽的一次，就是对着镜头道歉的那一次。 我写完这篇稿子之前，又和阿静见了一面。她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绝。人陈婷也说过后悔吗？ 我放下茶杯，没有抬头，说道：她不说，不代表没有。 阿静说：倒也是。有些话，就是只能咽回肚子里。 我放下筷子，食物已经坨了。 不说了。说多了没什么意思。
这世上，能将自己的委屈编成笑话的，都是没被真正磋磨过的人。那些被磋磨透了的人，张嘴都觉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