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连的影院里,空荡荡的放映厅只坐了四个人,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银幕上,一头长着厚重肉色嘴唇的牛,笨拙地用两条后腿站立,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着步子。周围的景物也诡异得不真实,树叶是圆形的,毒蛇则像软绵绵的夹心泡泡糖。当影片结束,寂静中没有人发出掌声,只剩下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 同一时间,相隔七千公里外的伦敦,BBC World的网页上,一部名为《牛来》的电影讨论热度却飙升至百万次浏览。这则帖子如同横空出世,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部电影在中国上映的第十天,累计票房仅仅是七千七百零五元,这几乎是微不足道的数据。全国范围内走进影院的观众屈指可数,不到三百人。而最让人唏嘘的是,曾经还有一天只卖出了两百块钱的门票,场面冷清得如同霜打的枯草。 片方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宣传,没有引人入胜的预告片,没有导演或演员的访谈。全中国范围内,只有一张用传统水墨风格绘制的海报,孤独地贴在天津一家影院的墙壁上,诉说着它的与众不同。 影院经理,一位与导演是朋友的人,顶着同行们这种制作水准不该上映的质疑和劝阻,艰难地将《牛来》排进了两百四十五家影院的档期。随着时间的推移,排片量被不断缩减,8月14日当天,只在四家影院安排了每天二十场的放映。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如同失控的野火。 最初走进影院的观众,并非怀着期待,而是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避雷心态,他们举着手机,记录着银幕上那些抽象到近乎荒诞的画面。一头牛艰难的直立行走,一只豹子的长相怪异得被网友们戏称为孙悟空打过一顿,而地上的草地则铺满了迷幻的迷彩图案。

这些片段迅速在短视频平台上蔓延开来,却出乎意料地激起了用户的兴趣。他们不但没有劝退,反而纷纷在评论区打出五星好评:年度最佳动画、国产动画的里程碑式作品、强烈建议不要剧透,直接走进影院体验!一位来自上海的十九岁大学生向美联社记者坦言,他推荐朋友去看《牛来》的真实目的,仅仅是为了捉弄他们。而他,成功了两次,其中一位朋友甚至在观看途中进入了梦乡。 8月15日,影片的排片量陡然增加至三百五十九场,放映规模迅速扩大。8月17日,单日票房冲破八百二十万,近三十万人涌入影院,仿佛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到8月18日,累计票房突破了两千万大关。猫眼平台一度将最终票房预测上调到一亿三千五百万,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豆瓣平台上,超过一万五千条短评如潮水般涌入,平台为了避免评分失控,暂时锁定了评分入口。点赞最高的一条一星评论写道:这部电影只是恰好撞上了文牧野和诺兰,否则早已票房大爆,成为影史上的传奇。 然而,在海外,观众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呈现出另一种温度。美联社、彭博社、NBC、BBC、英国《卫报》、法国TV5 Monde、欧洲新闻台、路透社等知名媒体,几乎在同一周内争相报道这部中国票房反叛的现象。彭博社更是为此创造了一个新词:嘲讽经济学。欧洲新闻台将其与诺兰耗资两亿五千万美元的《奥德赛》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并非为了比较影片的质量,而是为了突出一种极端反差——一个用最先进的技术精雕细琢,一个在小作坊里用最简陋的设备完成。《纽约时报》则将其定义为Z世代的邪典电影,认为它巧妙地表现了中国年轻人反内卷的躺平主义心态。《南华早报》的影评人更抛出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这难道就是中国的《穆赫兰道》吗? 真正让事情走向不可逆转的转折点,是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策展人彼得·库普洛夫斯基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那条公开求助:谁能帮我联系上《牛来》的发行方?库普洛夫斯基绝非TIFF的普通工作人员。自2017年起,他便负责着TIFF中极具影响力的午夜疯狂单元,这个单元选片品味一向偏爱另类、惊奇和风格强烈、挑战常规的作品。TIFF官方曾用长期致力于推广那些在主流视野之外的类型片来形容他。换句话说,一个专门为怪异但重要的电影寻找舞台的人,竟然在一部被中国观众骂上热搜的动画片中,看到了某种他必须抓住的东西。 旧金山一家名为格外书店的场地方,因为无法联系到版权方,无法获得正规的放映授权,直接播放了盗版资源。门票定价为十美元,主办方想出了一个颇具创意的方法,将一半的收入远程购买国内影票,以此作为对主创的一种形式上的远程支持。类似的盗版放映活动也在东京出现。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的观众甚至在库普洛夫斯基的帖子下留言:如果你找到了发行方,请务必联系我,我想在PEI放这部电影。

一部在中国被绝大多数观众判定为技术灾难的动画片,为什么会在西方精英圈子里,引发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寻找欲? 要理解这件事,必须首先回到电影中的那棵树上。 《牛来》里反复出现一种奇特的树。树干上长着一个球形的凸起,看起来既不像果实,也不像鸟巢,在粗糙的建模中显得格外突兀。第一批观众看到这里时,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导演的想象力开得太夸张了,连一棵树都画不好。但如果翻开三千五百年前的金文,会发现树字本身就自带那个球。 金文中的树,右边是一个手的象形,左边是木,中间那个圆形的部件,在上古文字学中被解释为祭器豆的形态。豆这个字,今天指豆子,但它最古老的含义并非植物,而是一种高脚器皿,用于盛放祭品。更早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对怀孕母亲腹部的描绘——圆隆的容器,里面孕育着新的生命。 逗留的逗字也是从豆演变而来,孩子待在母亲肚子里,就是逗在那里。 这个解读将树字从植物学意义上的木本植物,巧妙地转变为一套关于生命如何从无到有的符号装置。木头是死物,是物理存在。但树不一样,树是活的,会生长,会抽出新芽。树人这个词之所以听起来古怪——为什么不是养人或育人——因为它的本义从来就不是教育,而是大母神在母亲的孕肚里种下生命,种出一个会啼哭的孩子。 在电影里,牛来的母亲在牺牲之前,长时间地凝视着一棵树。她没有说话,镜头也没有任何解释。但如果那棵树是一个树字,如果那个球是一个豆,那么她看的就不是一棵树,而是她自己。她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她即将交出去的东西。因此,《牛来》里所有的树,都可以被解读为甲骨文。

这并非导演在采访中说过的话。信雨萌在大连少儿广播的访谈中,解释创作初衷时,给出的理由朴素得多:2021年开始做这部电影的时候恰逢牛年,他的父亲也属牛,两者叠加,让他觉得牛这个形象和他之间有某种共鸣。片子的主线讲述了一头初生的小牛在梦境中经历迁徙、友谊、母亲的牺牲和死亡,最终成长为牛群首领的故事。 一个三十四岁的景观设计专业毕业生,此前没有学过动画,也没有学过导演,在闲鱼上购买二手设备,花费了五年时间一帧一帧地完成了这部八十六分钟的动画。 母亲孙丽芳负责撰写剧本、创作音乐、演唱片尾曲,此前从未接受过音乐方面的训练。主创团队仅有两人,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正是信雨萌本人。他从未主动提及自己是在创作甲骨文。 但看过那棵树的人,很难不去那样思考。 这恰恰是《牛来》在传播过程中最诡异的地方:一部创作者完全没有主动赋予深层符号系统的作品,却在观众和评论家的手中被一层一层地剥开、解读、赋予意义,最终被推到了远远超出其原始意图的地位。 B站上一位UP主在万字深度解析视频的开场白里坦诚地说:任何电影,只要进入一套足够完整的阐释系统,都可以在技术上被重新建构。镜头被拆解,符号被串联,偶然被组织成因果,粗糙也能被解释为风格。 这种赋魅的过程,在西方精英的接受语境里,被推得更远。西方高知群体对《牛来》的兴趣,不能简单地用猎奇来解释。猎奇或许能解释第一波围观,但无法解释多伦多电影节午夜疯狂单元的策展人公开发帖寻找联系方式,无法解释《纽约时报》将其放入Z世代邪典的框架进行讨论,更无法解释欧洲新闻台将其与《奥德赛》并置时所展现出的那种严肃的姿态。

真正让这些人着迷的,是《牛来》撞上了一个他们在西方电影工业内部早已感受到,却苦于找不到出口的东西。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对创作定义权的扩张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当一部电影的画面可以用算法在一周内生成,当精致本身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廉价商品,一部用五年时间,用二手设备手工完成的作品——即使它的技术水准糟糕到令人发笑——就获得了一种工业产品无法复制的属性。 欧洲新闻台在报道中注意到了这一点,它提到部分观众将《牛来》的手工粗糙感视为对AI批量生成内容和过度精致动画的解毒剂。 这种解读当然不能证明影片在技术上变得优秀了。但它解释了一件事: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同一部作品可以满足完全不同的需求。 中国观众看到的是烂到好笑,西方影评人看到的是烂得诚实,电影节策展人看到的则是一种在主流体系里越来越稀有的创作姿态。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维度。 甲骨文是一种被淘汰的文字。三千五百年前,殷商的贞人将占卜的结果刻在龟甲和牛肩胛骨上,那些符号在当时是活的,是用来和神灵沟通的工具。殷商灭亡之后,甲骨文被埋进土里,直到1899年才被重新发现。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看到甲骨文,看到的是一种古文字,一种需要专门学习才能辨认的符号系统,和日常经验之间隔着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墙。但汉字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们。我们今天写的每一个字,都从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一路演变而来。只是这种演变过程过于漫长,过于渐进,以至于我们已经忘记了树字曾经是一幅画,豆字曾经是一个器皿,人字曾经是一个侧立的身影。 认字的过程,从第一天起就是被教这个字读什么,什么意思,就像记拼音文字一样死记硬背,久而久之,图像本身消失了,只剩下一套抽象的符号规则。 《牛来》里的树之所以让一部分人感到不安,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将那个消失的图像重新摆了出来。那棵树不好看,模型粗糙,贴图廉价。但它长着一个球,一个不该出现在树上的球。如果不知道树字的金文写法,这个球就是一个技术失误。如果知道,它就变成了一个信号:有什么东西被还原了。 信雨萌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值得反复琢磨。他说:人物模型需要打磨,但不能本末倒置,观众不是去电影院看头发丝的。 这句话在传统动画工业的语境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迪士尼和皮克斯花了三十年时间把毛发渲染做到以假乱真,整个行业的技术竞赛都围绕着细节展开。但信雨萌不是一个在工业体系内部成长起来的动画师。他是学景观设计的,他的美术训练围绕的是空间、比例和结构,而不是角色的毛孔。 当他说观众不是去看头发丝的时,他不是在否定技术的价值,而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事情:他的眼睛看到的,和工业训练出来的动画师看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网络上流传着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称信雨萌可能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谱系。这个说法的来源是邻居和同学的描述——他性格内向寡言,六年几乎没和人说过话。但没有任何医学诊断被公开,信雨萌本人、家人和片方都没有确认过这个说法。 将阿斯伯格当作解释这部电影的钥匙,既缺乏事实依据,也容易滑向一种简化的浪漫化叙事——仿佛某种神经发育的特质天然地赋予了一个人看到本质的能力。 但即使抛开这个未经证实的标签,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一个没有受过动画工业训练的人,用一套从零开始摸索的流程,做出了一部在工业标准下不合格的电影。 这种不合格,在特定的观看情境中,反而变成了一种筛选机制。它筛选出那些愿意忽略技术瑕疵,去看画面背后那个奇怪结构的人。而西方研究符号学、人类学和视觉文化的精英群体,恰好是最容易进入这种观看状态的人群。 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策展人的那条求助帖,评论区里最活跃的并非普通观众,而是北美独立邪典电影圈的人。美国独立电影《Hundreds of Beavers》的官方账号跑来留言:不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也太野了。 这种反应带着一种圈内人才会有的兴奋。 在邪典电影的谱系里,《房间》、《外太空九号计划》这样的作品被反复观看、反复讨论,不是因为它们好,而是因为它们以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方式偏离了电影制作的常规轨道。 《牛来》被放进这个谱系,意味着西方影评人从中辨认出了一种熟悉的反常。但《牛来》和典型的邪典烂片有一个关键区别。 汤米·维索拍《房间》的时候,他自己坚信那是一部严肃的戏剧。信雨萌拍《牛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部给低龄儿童看的国风亲子动画。他在访谈中很清楚地表示:他不是在拍一部烂片,他是在拍一部他认为观众会喜欢的电影。 这种意图和结果之间的巨大鸿沟,才是《牛来》最迷人的地方。 如果导演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拍一部烂片,那它只是一场行为艺术。但导演不知道。 一个三十四岁的景观设计师,花费了五年时间,用二手设备和从零自学的技能,认真地、笨拙地、一帧一帧地,做出了一部和他的想象之间隔着整个技术鸿沟的电影。然后,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影院,不是为了欣赏它,而是为了嘲笑它。而在这嘲笑的最底层,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个东西和树字有关。一个树字,从甲骨文到金文,从篆书到楷书,走了三千五百年。在这三千五百年里,那个圆形的豆逐渐被简化、被遗忘,最终变成了今天电脑字库里的一横一竖。认字的人看到树,脑子里跳出来的是shù,是树木、树林、树人。图像消失了。然后一部烂动画里出现了一棵长着球的树。粗糙的模型,廉价的光影,那头牛走过去的时候,树没有摇晃,叶子没有飘动。但那个球在那里。一个不该在那里的球。

有人翻开了金文。 这就是《牛来》最核心的悖论:它作为一部电影的失败,恰恰是它作为一次图像事故的成功。三千五百年前刻在牛骨上的符号,被一个没有受过文字学训练的人,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情况下,重新画了出来。他不是在致敬甲骨文,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树字的金文长什么样。但他画了一棵树上长着一个球。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这就是西方精英为之着迷的原因,也许正是这一点。在一个所有图像都可以被AI批量生产,所有符号都可以被算法解构和重组的时代,一部用二手设备手工完成的电影,以一种最笨拙的方式,把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图像重新扔回了公共视野。它不好看,它甚至不对,但它是真的。 它没有经过任何美学体系的过滤,没有经过任何技术标准的校准,它就是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出来的,然后落到银幕上,被千万双眼睛看到,被千万种阐释系统肢解、重组、赋义。 8月14日那个放映厅里的四个人,大概不会想到这件事的走向。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