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7年的上海,当一部名为《西游记·盘丝洞》的电影初次映现在银幕之上时,观影人群体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既有难以置信的稀奇,更多的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中国电影史上第一次尝试将《西游记》搬上大银幕,最终却以禁播收场,这本身就是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很多人习惯性地认为,西游题材的电影要从1986版电视剧说起,再怀旧一些的,或许会提及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继而想到各种三打白骨精、女儿国的轮番上演。然而,如果你愿意拨开历史的尘埃,你会发现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秘密:早在吴承恩完成《西游记》后三百多年,在民国电影初萌之时,就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向这部伟大的古典名著,而选择的,却是其中最令人心跳加速的章节——盘丝洞七个蜘蛛精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仅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第一部西游影像作品,更首次因为过于忠实于原著而被封杀的西游故事。 我们今天提及《西游记》,脑海里常常浮现的是美猴王、取经路上那九九八十一难的磨难、唐僧的喋喋不休以及猪八戒的好吃懒做。然而,如果追溯到更早,你会发现中国的西游题材远不止一本《西游记》。 在宋元时期,关于唐僧西天取经的传说早已口耳相传,四处流传。当时的作家们,将民间佛道传说、讲唱故事、戏曲片段融为一体,一点点堆砌出唐僧西天取经的基本框架,这些早期文本散落在话本、戏曲、民间讲唱中,缺乏完整性,也未能成为名著。直到明代,吴承恩将这些零星的素材尽收囊中,更在此基础上施展了他惊人的文学想象力,才有了我们如今熟知的《西游记》。 这部书一经问世,便迅速风靡。明清两代的民间说唱、戏曲演出,几乎都绕不开孙悟空、猪八戒的身影。随着近代印刷技术普及,《西游记》成为了随处可得的畅销书,许多人的童年时代,第一次接触到长篇小说,就源于它。正是在这样一个大众文化知识积淀深厚的背景下,民国的电影人开始思考:既然观众都如此喜爱西游,为什么不尝试将其搬上银幕呢? 1920年代的上海,是当时中国电影实验的前沿阵地。外来摄影机与电影观念的传入,在租界开启了新的可能性。中国电影公司应运而生,既拍摄反映现实的时代片,也尝试古装戏的制作。然而,那时的技术条件相当简陋,电影没有声响效果,没有彩色画面,更没有特效,所有的玄幻、神怪,都必须依靠舞台布景和演员的表演来实现。在这种艰难的条件下,1927年,一家电影公司决定挑战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难度爆表的题材——《西游记·盘丝洞》。

为什么会选择盘丝洞?并非因为它容易拍摄,而是因为它极具吸引力。 盘丝洞的故事,出自《西游记》第七十二回和第七十三回,这两回在整部作品中显得格外特殊:一方面,情节紧凑,视觉效果拥有巨大的想象空间;另一方面,也充满了吴承恩式的辛辣描写,尤其是对女妖的刻画,简直是大胆直白。 原著中,吴承恩对七个蜘蛛精的描写,仿佛用尽了世间所有的华丽辞藻: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 这并非寻常的妖怪,而是一种带着危险魅力的尤物。在濯垢泉偷看的那一段,更是让人读到心跳加速: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这段描写即使在今天看来,依然直白而大胆。吴承恩对人欲、人心的深刻理解,正是通过这些妖精的美色展现出来的,这种写作风格在当时,既带有讽刺意味,又展现了文学的勇气。 正是基于这样的原著描写,1927年的电影《盘丝洞》在设计蜘蛛精的形象时,做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决定:尽可能地忠实于原著。 影片开拍时,导演和服装设计团队显然都认真研读过原文。为了让蜘蛛精勾人,她们必须在银幕上展现出风流、妩媚的气质。于是,演员们的服装被设计成类似睡衣、泳衣的款式——在当时的社会标准看来,这已经相当露骨了:肩颈的线条清晰暴露,衣料轻薄贴身,动作也刻意带着撩人的意味。在濯垢泉的洗浴场景中,为了还原书中情节,电影设计了大量的沐浴嬉戏画面,女演员肢体动作与眼神交流,都朝着妖媚的方向努力。 放在今天,这或许只会被认为是普通古装妖精造型,甚至可能无法与后来的许多商业大片相提并论。但在1927年的上海,这种大胆的展现,已经突破了当时大多数人心中对于女性在公共影像中应该如何出现的这一底线。

别忘了,当时中国正从晚清的礼教与民国的激烈变革中走出。一方面有新文化运动提倡打破旧礼教,另一方面,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习惯和道德观念仍然深受传统影响。女性上街露面都还会引发议论,更不要说在银幕上穿着类似睡衣的服装,做出轻佻、勾引的表演。 因此,当《盘丝洞》上映时,现场的反应是复杂的。好奇、惊讶、窃笑、尴尬,甚至愤怒,都在同一个放映厅里交织。一部分观众觉得新鲜刺激,另一部分观众则认为有伤风化,还有媒体和评论者直接将这部影片归类为低级趣味的作品——当时对艺术性和思想性的评价,实际上反映的是一种社会道德尺度的试探。 这里面存在一个讽刺的点:这部电影被批评艺术性低,并非因为它故事情节混乱不堪,恰恰相反,它是过于忠实于原著了。 为了忠于原著,剧组不仅让女演员在表演时尽力展现妖精的色诱,还在猪八戒、妖怪的造型上也做了相对写实的呈现。原著中的猪八戒可不是我们后来在86版里看到的那个憨厚、圆脸的大叔形象,而是一个带着狰狞气息,甚至令人恐惧的妖怪。吴承恩毫不留情地描写着他:嘴如涂炭,耳似蒲扇,獠牙外露,嘴长如箕,整体是一个能把人吓退三步的形象。 1927年的《盘丝洞》中,为了尊重这份设定,化妆师给猪八戒设计了非常夸张的面部装饰:大耳朵、突出獠牙、眯缝眼、厚嘴唇,再加上粗糙的服装和故意狼狈的动作,有观众看完后直言太吓人。在那个还习惯于戏台上相对程式化、审美化的脸谱的时代,这种接近怪诞的形象难以被大众接受。 于是,女妖太妖艳,猪八戒太丑陋,故事中男女之间的情欲描写过于直白,再加上盘丝洞本身就是一个以色诱为核心剧情的章节,所有这些元素混杂在一起,从纸面转移到了银幕,冲击力自然截然不同。 从纸面到银幕的跨越,实际上就是从个人私密阅读到公共集体观看的跨越。一本书里露骨的描写,你在屋里自己阅读,顶多脸红一下,但电影是全场灯光暗下,所有人的反应暴露在彼此的耳目中。这样的公开场景,对当时的道德氛围而言,是一种更为敏感的刺激。

这部电影一出,舆论很快跟上。有的报纸直接批评影片专以妖冶取悦观众,艺术性低下,有的评论从教育角度出发表示担忧,说这样的作品会教坏小孩,也有观点认为此片以淫为奇,以怪为胜,不符合影片应有的教化功能。 当时的电影审查与监管机制尚不完善,但社会舆论的压力,加上各方对电影该不该这样拍摄的争论,最终导致了《西游记·盘丝洞》的命运急转直下——从最初的小范围热映,到建议停止放映,再到仅仅上映三年就被明确禁止再次上映。相关拷贝逐渐沉入历史的尘埃,直到多年后人们在研究中国早期电影史时,才缓缓将这段故事重新翻出。 从结果来看,《盘丝洞》几乎是中国早期电影中为数不多的因过于大胆而被禁的作品之一。它未能成为家喻户晓的西游经典,反而成为了中国影史资料中一个有些心酸的注脚——技术尚处于起步阶段,勇气却十分可嘉,却被时代的道德标准按下暂停键。 有意思的是,它和1986年版的电视剧《西游记》,几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创作路径。 86版《西游记》大家耳熟能详。之所以能成为不可能被超越的经典,很多人从演员表演、音乐配器、场景搭建等多个角度进行分析,但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点:它对原著的形象进行了非常精妙的再设计。 站在更高的视角回顾,我们就能看到1927年的《盘丝洞》和1986年的《西游记》之间,那条跨越近六十年的文化审美分水岭。 《盘丝洞》的问题,不在于它拍错了故事,而在于它拿着明代文字的尺度,拍摄给了一个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民国社会。吴承恩在纸上做的,是以妖冶揭示人性的欲望,以丑怪刺痛人性的阴暗面。而1927年的观众刚刚接触这种新的影像形式,对影像的接受能力有限,对公共场合的伦理道德非常敏感,将文字中直接的风流穴、酥胸玉体转换成画面的做法,必然会遭遇强烈的抵触。

而到了1986年,经过新中国成立、文革风雨、改革开放等一系列历史变迁,人们对影视作品的认知已经完全不同。电视剧不再只是简单的教化工具,而是逐渐成为全民娱乐和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导演们必须同时考虑审查标准、艺术表达、以及观众的接受度,因此,在改编经典时,学会了进行复杂的取舍:哪些情节忠于原著,哪些需要进行现代化的调整,哪些地方保留了精神内核,又哪些地方需要舍弃过时的表达方式。 《盘丝洞》被禁,某种意义上也给后来所有经典改编作品敲响了警钟:忠于原著并不等于照搬原著。尤其是那些涉及人性深处欲望、恐惧的描写,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媒介上呈现出来,冲击力是不一样的。要拍摄给当代观众观看,就必须理解当代观众的心理防线。 回头再看,《盘丝洞》是中国电影第一次将《西游记》搬上屏幕的勇敢尝试,它敢于直面原著的妖冶和惊悚,在服装、动作、人物塑造上尽可能地还原吴承恩笔下的那个世界。它的失败,并非完全是创作水平的问题,更在于它被时代的氛围判了刑。但从文化史的角度来看,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提醒我们,影像这件事,一向是技术、审美、道德、市场交织在一起的复杂产物。 也正因为有了早年的这样的撞墙,后来的创作者才更懂得如何把握分寸。86版《西游记》在美化人物形象的同时,保留了取经路上的磨难、师徒之间的纠葛、人心的考验,既没有完全删除原著中的深层意蕴,也没有照搬那些会让观众难以接受的部分。这种在忠实与改编之间的平衡,是后来无数版本西游都试图学习,却很难超越的。 民国那部《西游记·盘丝洞》,曾经在银幕上短暂绽放,又迅速被按下停止键,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资料和后人的转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独特故事:当中国第一次将古典名著搬上银幕时,选择的不是安全而温和的一段,而是充满了诱惑与危险的盘丝洞章节;当它选择走原著风格这条路时,换来的不是掌声,而是一纸禁令。 多少带点悲凉,也多少带点浪漫。 毕竟,所有后来在电视上看到悟空腾云驾雾、猪八戒耍宝、蜘蛛精穿着相对保守服装妖气逼人的观众,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前六十年,中国银幕上曾经有过一次更直接、更大胆的蜘蛛精洗澡的尝试。

这段历史,连在一起看,才是真正完整的民国西游篇。它告诉我们:西游题材之所以能在中国文化中一直热下去,不只是因为故事好看,更因为每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部古老的文本对话——有时候胆子大一点,被骂被禁;有时候稳妥一点,被爱被传唱。风向变了,尺度变了,但那条从吴承恩的笔,一直通往摄影机镜头的线,始终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