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倒流到1986年,一个名字如同破茧成蝶般,在全国范围内掀起阵阵波澜——游本昌。《济公》横空出世,那个53岁的老演员,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舞台光芒。这并非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三十多年苦熬的必然。 回首过去,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日子里,他像一颗沉默的种子,扎根在舞台边缘。七十九个角色,如同无数星星点缀在夜空,却只有七十七个,仅仅是略显模糊的轮廓。没有姓名,更没有多少台词,他默默地扮演着那些被遗忘的配角,任凭时光在脸上刻下痕迹。 许多同伴早已在迷茫中放弃,心灰意冷,但游本昌却始终坚守,像一位隐士,默默积蓄着力量。 他谨记当年恩师的教诲,如同烹饪一道佳肴,衣服不仅要光鲜亮丽,更要有内在的醇厚滋味。他把自己比作葱姜蒜,戏份虽少,但味道绝不能寡淡。三十年,漫长得仿佛永恒,却又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直到《济公》的到来,这份厚积薄发终于展现出惊人的力量。 1984年,央视春晚的舞台上,他用肢体语言,讲述了一个《淋浴》的故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对角色的理解,对舞台的敬畏,深深地印在了导演张戈的脑海里。当《济公》剧组开始寻找合适的演员时,张戈的脑海中浮现的,正是那个用眼神和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将人物灵魂演绎出来的老戏骨。

《济公》成为了他人生中的第80个角色,也是他艺术生涯的转折点。他没有将济公塑造成一个只会疯癫耍宝的滑稽小丑,而是深入研究了济公的典故,借鉴了卓别林的喜剧表演,并将哑剧、戏曲以及对生活的深刻观察,巧妙地融合进角色之中。蒲扇怎么摇曳,破旧的鞋子该如何拖曳,面对贫苦百姓和恶霸的眼神该如何变化,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琢磨,力求完美。观众们在欢笑之余,觉得眼前的济公,竟是如此的贴近真实。 然而,拍摄环境却并不理想。有一场戏,济公正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那炙热的夏日,道具肘子已经变质,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气味。导演并未喊停,游本昌默默忍住恶心,强迫自己将那块变质的肘子咀嚼吞咽,还要让镜头捕捉到济公津津有味的样子。等这场戏拍完,他转过身,立刻将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 如今,一些演员稍有风吹草动,甚至会要求全剧组小心翼翼地呵护;而游本昌,却能忍受变质的肘子,首先考虑的是镜头是否到位。这其中蕴含的差距,是任何光环和人设都无法掩盖的。 敬业这个词语,在被过度炒作之后,更需要像游本昌这样真诚的经历来重新定义:导演没喊停,演员就把戏演完。 电视剧播出后,游本昌一夜之间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名字,鞋儿破,帽儿破的歌声,响彻大街小巷。然而,他却只参与了《济公》的拍摄,由于档期等诸多原因,与制作方商定不再续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宣传期间,却出现了一则虚假消息:声称游本昌坐地起价,片方才拒绝续约。 这则消息被多家媒体转载,迅速发酵,引发了轩然大波。

这顶莫须有的帽子,扣得实在难堪。当时,他每集的片酬仅为120元,后来因为演技精湛,加了30元,加起来六集才不到一千元。一个拿着如此微薄报酬,又默默忍受变质肘子滋味的演员,却被指责为贪财好高骛远,这换做是谁,又怎能甘心? 游本昌最终选择拿起法律的武器,状告片方,并赢得了官司。 二审时,法院建议双方调解。游本昌引用一句古语:人之谤我也,与其能辩不如能容,认为真相已经大白,无需再将双方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他选择了宽恕,放弃了胜诉后的片酬,甚至连2000元的赔偿金,都全部捐了出去。 他所追求的,并非金钱或名声,而是清白和尊严。法律已经公正地作出判断,更多的金钱,并不能抹去曾经受到的屈辱。而那笔捐款,则如同灯塔般,照亮了他心中所坚守的艺术信仰和职业操守。 此后,游本昌凭借着各方的支持,孤身一人拍摄了《济公游记》,再次穿上了那身破旧的衣衫,手持蒲扇,继续诠释着济公的精神。而他的人生重心,则逐渐回到了话剧舞台。2010年,为了纪念弘一法师诞辰130周年,他倾力排演了《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在主创人员陆续离开后,他毅然成立了游本昌艺术团,开始自主培养演员,维系剧目的演出。 艺术团成立之初,日子过得异常艰苦。第一年只演出三场,第二年五场,第三年九场。演出场次之少,意味着收入之少,而房租、排练费、服装费以及人员开销,却如同一笔永不停止的账单。为了让艺术团得以生存下去,游本昌卖掉了自己心爱的房子,将个人的积蓄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其中。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竟要从最困难的起点重新开始。

这份选择,源于他的人生轨迹。1952年,游本昌凭借着人民助学金,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学习表演,成为了国家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他始终铭记着,自己从中学到大学都受到了资助,如今他有能力时,理应将这份恩情传递下去。他常说,艺术团并非由他养着孩子们,而是靠着专业的精神,以及济公这个角色带给他的名气和机会。 艺术团逐渐站稳了脚跟,演员们从单纯地学习表演,开始参与编剧和导演工作,《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的演出也日益增多。到2016年,这部戏已经在多个城市进行了超过百场的演出。游本昌对待每一场演出,都如同第一次,认真至极。有一次,小肠疝气发作,疼痛难忍,他却用疝气带束腰,仍然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 他对学生的要求同样严苛,从不容忍敷衍。即使年过八旬,游本昌依然会站起来示范动作,不慎被绊倒,摔断了肩膀。仅仅九天之后,他便将绷带藏在戏服里面,再次登台演出,观众却浑然不知。这样一位老人,如果只是坐在台下空谈敬业,年轻演员未必能够信服;而他自己,却用受伤的身体,诠释着对艺术的执着与敬畏。 游本昌始终认为,来自济公,还于济公。在艺术团稳定之后,他积极投身公益事业,帮助更多的年轻人学习和成长,他的家人也一直给予支持和参与。名气赋予了他选择的权利,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将选择交还给舞台和后来者。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九十岁,游本昌又在《繁花》中塑造了爷叔这个人物。这个角色精明、克制,与济公的疯癫洒脱截然不同,却依然赢得了观众的认可和喜爱。 2024年,他荣获了第3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视)。这份荣誉来得晚,却与他的人生节奏恰到好处:他不争一时之热,只将一个又一个角色演扎实。 如今,再回望游本昌那句戏比天大,它已褪去了空洞的口号色彩。臭肘子被吃下去了,官司打赢了赔偿捐了,房子卖掉了,骨折后依然登台,一百余场的戏一场场熬了出来。 娱乐圈最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最稀缺的,却是能把话做出来的人。而游本昌之所以能够赢得观众几十年后的喜爱,并被誉为活佛济公,正是因为他始终坚持着四个字:人正,戏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