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为济公之前,有一次访谈中,有人好奇地问游本昌:很多人说您是靠演济公‘一夜成名’,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他却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非也,非也。这都是长期积累,水到渠成。 游本昌并非一开始就拥有了像济公这样深入人心的角色。实则,成名之前,他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蛰伏,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静待春雷。

那时,在上海戏剧学院,一句来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经典话语,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多年以后,他回忆道:我们从戏剧学院的第一堂课,就被告诫不要妄想成为明星,要做的是艺术家。但我觉得艺术家也不要(做),就做一个演员吧。1956年,游本昌满怀憧憬地离开了上海戏剧学院,加入了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成为了首批演员中的一员。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先天条件并不算出众:个头并不高大,外形也与当时流行的高大全审美相去甚远。命运似乎与他开了个玩笑,因此,他拿到的大多是些微不足道、默默无闻的配角。在《大雷雨》中,他扮演了一个没有姓名、毫无台词的仆人,一个如同背景板一般的人物。为了赋予这个角色哪怕一丝生机,他认真研读了奥斯特洛夫斯基的19个剧本的中译本,希望能从字里行间捕捉到角色的灵魂。他还自费购买了大量外文资料,翻阅沙俄时期的油画、小说和评论文章,竭力还原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竟然为这个老仆人设计了剧本上没有的瘸腿+咳喘的生理特征,试图通过这些细微的动作,展现角色的内心世界。《》甚至刊登了一篇报道,将他饰演的这个角色誉为一个经典的龙套。

长期的龙套生涯,就像一场炼狱般的考验,却也让游本昌始终保持着对表演的探索与思考。他坚信,即使没有台词,角色也拥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未尽诉说的情感。因此,他不断尝试着运用各种哑剧技巧,用肢体语言和表情,代替台词去表达人物的喜怒哀乐。1983年8月,50岁的游本昌破天荒地自编、自导、自演了新中国成立后我国第一部哑剧专场演出。那天夜晚,他以一人的力量,在两小时内演绎了十几个节目,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表演时挥汗如雨,甚至能拧出大把大把的汗水。从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到家喻户晓的济公,游本昌在这条艺术道路上,足足走了近三十年。1984年的央视春晚,他表演了一段诙谐灵动的哑剧《淋浴》,舞台上,他没有一句台词,却凭借着传神的眼神和生动的肢体语言,将观众逗得前仰后合。这场令人眼前一亮的表演,让正在筹拍电视剧《济公》的导演张海动,慧眼识珠,看到了他身上的巨大潜力。那一年,游本昌已经52岁,而他之前,总共演过了79个配角。这段漫长的冷板凳生涯,如同磨刀石一般,将他的演技与心性都打磨得愈发坚韧成熟,最终,他迎来了属于他的第80个角色——济公。

1985年,《济公》热播,瞬间点燃了全国的观剧热情。每当熟悉的歌声响起——鞋儿破,帽儿破,一把扇儿破——电视机前就围满了大人和小孩,翘首以盼。游本昌将济公塑造成一个赤脚打着赤脚,穿着破旧袈裟,却总是带着和蔼笑容行走于市井之间的邻家老头。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他那独特的一半脸哭、一半脸笑的表演,左脸因面对红尘的苦难而流露出悲悯之情,而右脸却又因嬉戏人间而破涕为笑,转瞬之间,便将济公的复杂性和矛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神来之笔,成为了无数人童年记忆里不可磨灭的经典画面。那时,巷子里的小孩,几乎都曾挥舞着塑料扇子,模仿着他那跌跌撞撞的步态,并哼唱着笑看人间不平事的歌谣。他仿佛将济公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荧幕之上,让人感觉,世间若真有活佛,那定就是这副模样。而这一切,都源于他扎扎实实的敬业精神。即便是在酷热难耐的30多摄氏度高温下,剧组准备的肉肘子早已腐烂变质,但他依然大口咀嚼着,直到导演喊停才吐掉;即便是在被打屁股的戏份中,他也坚持实打实地挨着,被打到几天都无法下地行走。 随后,他接连出演了《济公活佛》(1990)和《济公游记》(1998),一再延续着济公这一深入人心的艺术形象。戏外的他,在风光无限之后,并没有被名利的诱惑所迷惑,而是选择自掏腰包,拍摄哑剧和公益艺术片,践行着济公那种大智若愚、心怀善念的精神。

戏火之后,他并未停下追寻艺术的脚步,而是带着一生积累的阅历与通透,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能触动他灵魂的角色。终于,近四十年后,他身着一套讲究的西装,从容地走进了黄河路。爷叔封神 济公角色带来的巨大成功,也为游本昌带来了一段相对沉寂的时光。这些年里,他饰演过《宝莲灯》中的太上老君,也陆续出演了《剑雨》《画皮2》《谢谢你医生》等影视作品。虽然老戏骨的风采依然不减,但他得到的角色却并不多,也没有留下足够深入人心的标志性记忆,直到2023年12月《繁花》的播出,才让他再次焕发光彩。 《繁花》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讲述了以阿宝为代表的小人物在充满挑战的社会浪潮中,不断奋进,逐步改变自身命运并最终实现个人成长的故事。胡歌饰演的阿宝为了实现发财致富的梦想,拜在一位爷叔的门下,而这一角色,正是由游本昌出演。他是将阿宝点拨为宝总的上海老先生,是阿宝的贵人,也是严厉的导师。他衣着永远体面、讲究,说话语速缓慢,语调克制而斯文。胡歌在接受采访时坦诚表示,戏中的两人,更像父子一般。 《繁花》的第一集中,有一个经典的片段,讲述了爷叔带阿宝去裁缝店定制西装。原本只是个穿着卡其色夹克的普通青年阿宝,穿上定制西装后,标志着他从阿宝蜕变成宝总的第一步。爷叔耐心地介绍道:西装第一要看料子,一定要英纺,纯羊毛的。夏天嘛,派立斯、凡立丁;冬天嘛,法兰绒、轧别丁、舍维呢。都要英国花呢的。 他拿起铺子里的料子,用地道的上海话对裁缝说道:侬这什么东西! 他不仅帮阿宝挑选了款式,还细心指导他如何理容打扮,阿宝最后亮相时,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阿宝,眼中充满了感慨,眼眶都湿润了。许多观众将这个镜头解读为,爷叔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游本昌却笑着解释说,流泪最直接的原因是拍摄终于结束了,他觉得这来之不易。 他曾在《》文艺版发表自述文章,提到从87岁到90岁,有近3年的时间都在《繁花》剧场里度过。他与主创团队一起熬大夜,一遍又一遍地走位排练,以至于脚都肿了,候场时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我,让我忘记了年龄,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时光啊……通过爷叔这个角色,游本昌再次塑造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典形象。在2024年CMG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中,游本昌荣获终身成就艺术家的称号,颁奖词特别提及他在《繁花》中的精彩表现。尽管爷叔在剧里没有明确的名字,但他所承担的重要性却毋庸置疑,重到足以让许多观众在看完他的表演后,情不自禁地流下感动的泪水。 在盛典上,他鼓励后辈艺人要保持耐心,坚持不懈,只要向前,六七十年一定会被看到。

游本昌感谢爷叔给予他无尽的启发,而他那敬业、认真、不服输的演艺精神,也同样深深地激励着我们。即使功成名就,他依然做着一些不划算的事情。78岁那年,他卖掉了房子,成立了剧团,排演了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第一年,戏只演了三场,而且亏损严重。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修改剧本,前后改了七稿,又去寺庙体验生活,通过吃斋、打坐、聆听佛经,去感受人物的内心世界。 后来,在排练的过程中,他不幸摔断了左手,医生建议他休养半年,但他82岁高龄,术后仅25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舞台。这部剧一演就是近十年,票价从80元起,他一共演出了119场。 类似的举动,在游本昌的人生轨迹中,还发生过很多次。1983年,他创作并主演了中国第一台哑剧,带着作品到北京一家福利院首演,台下是那一群充满渴望的聋哑少年。 2000年,他又拿出自己家中积蓄,拍摄了哑剧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但最终却没有一家电视台愿意购买,他血本无归。

名气和回报,似乎从未成为游本昌衡量一件事是否值得做的标准。 他曾身兼导演、制片人等多重身份,创办了本昌艺术传播中心,自编、自导、自演了各类艺术作品;早些时候,他还积极参与少儿艺术工作,执导了国内首部儿童电视剧《扣子》。如果用今天流行的说法,那济公真是个精力充沛的艺术家。 游本昌曾说过:明星只是短暂地闪耀一下,而演员是一个职业。 他用自己的一生,坚守着这个职业,为我们奉献了近七十年的艺术人生。 经典角色,并非最终的终点,年龄,也只是一个数字。 或许,这也是游本昌留给中国表演史的一种宝贵参照—— 当济公成为几代人共同的记忆时,游本昌则提供了另一种非线性的生命样本:一个几十年默默无闻的演员,在成名之后依然从头开始;即使在暮年,依然对一个新的角色充满好奇。

演一场多一场,游本昌始终这样看待着他的舞台生涯。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他没有经历病痛的折磨,也没有留下未竟的遗憾。他的女儿,游思涵,说道,父亲在几天前刚度过了生日,觉得自己的人生非常幸福。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简单而充满力量:我很舒服。 就像他所演绎过的许多角色一样,这一次,他也从容地走到了属于自己的落幕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