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捧着二十多年的《梨园春》金字招牌,最终竟毁于一朝一夕? 2011年的那个寒冬,河南电视台那间1500平米的演播厅,灯光渐渐暗淡。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舞台的侧幕缓缓走出,手中紧紧攥着的麦克风,仿佛承载了十几年的期盼与沉淀,轻轻地递给站在一旁的年轻女主持人。

台下静悄悄的,空气仿佛凝固,只能隐约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仿佛在为一段即将落幕的时代感到不舍。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向后台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幕布之后。那一刻,戏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了老一辈主持人的风采。 晚间的节目依旧如常地演播,然而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个曾经点燃无数人对戏曲热情,守候在电视机前的日子,正在悄然流逝。 而那个接过了麦克风的年轻女子,将在来年的某个时刻,担起一个更加沉重的责任——《梨园春》的栏目制片人。 她叫庞晓戈,在那个冰冷的冬夜之前,与那位离开的男人已经携手了十三年,共同演绎着戏曲的魅力。 那根被递出的麦克风,倪宝铎握在手里已经整整十七年,它见证了《梨园春》的兴起,也承载了无数戏迷的欢笑与泪水。

1994年,河南电视台肩负着推广地方戏曲的使命,推出了《梨园春》这档电视晚会栏目,由周迪君先生率先策划并创立。 最初,节目时长固定为六十分钟,播出频率不定期,内容主要以欣赏经典剧目为主,形式也较为单调。 真正让《梨园春》焕然一新的,是1999年3月的一次大胆的改革。 改版后的《梨园春》大胆创新,设置了戏迷擂台赛环节,这在戏曲节目中前所未有,将海选的概念带入了戏曲舞台——无论你是勤劳耕耘的农民票友,还是下班后的工厂工人,只要有心,有艺,就有机会站在这个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才华。 改革的第一年,栏目收视率就飙升至14.26%,一跃成为河南卫视收视率最高的节目。 随后,收视率一路攀升,最高峰时甚至达到惊人的35.7%。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河南农村,收视率高达40%,全国各省市的收视率也不低于12%。 每当周日晚上,家家户户都会聚集在电视机前,静静地等待《梨园春》的到来。 用万人空巷来形容那些夜晚,实在毫不夸张,仿佛整个河南都沉浸在戏曲的海洋之中。

支撑起这个舞台的,除了那些从田间地头走上来的草根票友,还有两位不可或缺的人物。 倪宝铎是《梨园春》的老灵魂,从节目开播之初就坚守在这个舞台上。 他曾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做过生产调度,也擅长相声和小品,还尝试过影视创作,被誉为中原笑星,他的幽默风趣与严谨专业,深受观众喜爱。 1998年5月,一位刚从郑州大学新闻系毕业,充满活力和朝气的年轻女主持人加入到了这个大家庭,她就是庞晓戈。 倪宝铎的幽默风趣,庞晓戈的亲切大气,两人一老一少,一静一动的完美搭档,让观众印象深刻,被誉为荧屏上的黄金组合。 戏迷擂台赛的规则并不复杂,选手登台演唱戏曲,名家坐于台下,细致地点评打分,观众则在为自己喜爱的选手欢呼呐喊。 中国戏剧家协会的裴艳玲评价说,《梨园春》的魅力,在于它贴近百姓,扎根于生活。 当年深入乡村发掘草根票友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煤矿工人在矿井里练就了扎实的唱功,重病戏迷为了心中的信仰,用歌声传递力量。 这些真实感人的故事,让戏曲节目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梨园春》既保留了传统剧目的精髓,又积极挖掘河南地方戏曲,甚至吸收了秦腔、越剧等其他剧种,既让老观众感到亲切熟悉,又吸引了年轻观众的好奇心。 连续十年蝉联星光奖,还荣获金鹰奖、兰花奖等国家级大奖,座无虚席。 随着栏目的日益发展,庞晓戈也在快速成长。 她并非科班出身,却通过系统学习戏曲知识,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素养,经常在节目中与观众互动演唱戏曲片段,被戏迷们亲切地称为河南戏曲代言人。 2003年,她凭借出色的表现,荣获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主持人奖,成为河南省首位获得此殊荣的主持人。 2008年,她又凭借精湛的播音技巧,摘得中国播音主持金话筒奖殊荣。

2005年,《梨园春》举办了擂响中国——首届梨园春杯全国戏曲擂台赛,开始将视野拓展至全国。 2006年9月17日,栏目精心打造的《梨园飞歌》大型戏曲交响音乐会,在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隆重举行,这标志着中国电视戏曲类栏目迈出了跨国、跨洋直播的坚实一步。 2007年春节,《梨园春》还组织了一场为期十三天的南美巡演,将河南戏曲的魅力传播到更广阔的舞台。 当年,栏目还被英国世界纪录认证机构认证为世界上持续播出时间最长的中国电视戏曲节目,再次证明了《梨园春》在中国戏曲电视节目中的地位。 然而,在这些光环的背后,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2011年,倪宝铎选择退居幕后,为节目的发展创造了空间,也为年轻一代的主持人提供了展示才华的机会。 公布的说法是,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希望能够为节目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新人接班是不可避免的。 倪宝铎出生于1957年,按照这个时间计算,2011年他确实已经年过五十四岁。 退居幕后的几年里,他默默地在幕后工作,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倪宝铎的离开,并没有立刻给节目带来明显的负面影响。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第二年。 2012年,庞晓戈顺理成章地走上了领导岗位,开始担任《梨园春》栏目制片人,后来还兼任总导演。 从主持人到制片人,角色转变意味着她不再只是节目的串联者,而是内容方向的决策者。 正是在这个位置上,一系列备受争议的调整陆续发生,引起了老戏迷的广泛讨论。 最先被观众察觉到的变化是评委席的调整。 早年的评委大多是资深的戏曲名家,他们从唱腔、身段、韵味等多个角度为选手打分点评,赢得了观众的认可。 改版之后,评委席上开始频繁出现非戏曲领域的演员。 潘长江、周炜、孙涛等知名演员陆续登上《梨园春》的评委席。 这些嘉宾在各自的领域拥有很高的人气,但放在戏曲评判的位置上,却引发了一系列问题。 有评论指出,有的相声演员在点评豫剧唱腔时,显得有些牵强附会,台下的老戏迷纷纷表示不认同。 裴艳玲所说的老百姓的艺术似乎正在被一种综艺化的氛围所取代——选手唱戏加上讲励志故事,评委打分加上说一些空话套话,这种模式很快就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

范军是另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 他是河南本地的曲艺演员,在《梨园春》的评委席上待了很多年,以至于有评论称他成了甩不掉的钉子户。 一部分老戏迷在网络上发表了直接的意见:范军,你赶紧离开,别祸害戏曲界了! 一看到你,我就想赶紧换台。 这些言论或许带有情绪化的色彩,但它们指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评委席上的人是否真正懂戏? 是否能够给选手提供有价值的反馈? 庞晓戈在2012年的一次采访中说:这个节目也在所有电视人的心中画下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当时她正在筹备中国行决赛,谈到《梨园春》面临的冲击和应变。 然而,节目的后续发展表明,那些应对措施并没有留住那些最忠实的观众。 戏曲唱段被压缩了,早年选手登台时能够完整地演唱一段戏曲,让观众领略其中的韵味。 改版之后,唱段变得短小精悍,大量的时间被用来讲述故事、进行访谈和搞互动环节。 很多人打开电视,原本是想听一段完整的豫剧,却发现变得越来越难实现。 广告也越来越多,一期节目里插播了好几段广告,有观众抱怨:在广告里看戏。 赞助商开始对投票打分产生干预,评委席常年固定几张熟面孔,点评也流于玩笑调侃,很少再有人认真剖析唱腔的优劣。 在一段时间内,河南观众之间流传着一句话:喝着太子奶,看看梨园春。 这句顺口溜本身就说明了广告植入在当时有多么深入人心——但这是节目所需要的深入人心吗? 下乡海选的场景也越来越少,当年深入田间地头发掘草根票友的做法,是《梨园春》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田埂上吼戏的大爷、矿井下走出来的工人,他们站在舞台上的一刻,观众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段唱腔,更是普通人被看见的希望。 后来,舞台越来越华丽,但普通人登台的机会却越来越少,那种浓郁的乡土气息也渐渐淡去。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让老观众感受到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号:《梨园春》正在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 有人说它越来越像综艺节目,有人说评委变成了跨界明星秀场,还有人说,一档在全国有很大影响力的豫剧演唱电视栏目,被这些小品演员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来自观众的评价虽然并非学术研究,但它们反映了一种真实的感受:那个曾经属于戏迷的舞台,正在离戏迷越来越远。 而这些变化的背后,是庞晓戈本人所面临的复杂境地。 她既是《梨园春》最知名的主持人,也是改革的推动者。 很多老戏迷在讨论这件事时,常常用一句话概括:成也庞晓戈,败也庞晓戈。 毫无疑问,这句话过于简单化,但却也反映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庞晓戈从1998年加入《梨园春》,跟随栏目到处演出,举办全国海选,在戏曲电视节目纷纷停播的大环境下,坚守了二十多年,这份功劳是不可磨灭的。 然而,她在担任制片人之后推动的一系列调整,也确实让很多老观众感到心绪不宁。

这里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背景值得关注。 倪宝铎离开和庞晓戈接手制片人的那个时间节点,恰好是中国电视行业竞争日益白热化的阶段。 2012年前后,卫视之间的收视大战愈演愈烈,综艺节目层出不穷,广告收入成为各台生存的关键。 在这样的压力下,《梨园春》做出了相应的调整,某种程度上是栏目为了生存而做出的无奈之举。 但问题在于,这些调整的方向是否正确? 当一档戏曲节目的核心竞争力是懂戏和接地气时,压缩唱段、引入跨界评委、增加广告和故事环节,是否真的能够帮助它赢得新的观众?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答案是否定的。 外部环境的变化同样不可忽视。 智能手机的普及和短视频的崛起,彻底改变了人们的娱乐方式。 喜欢听戏的大多是中老年朋友,年轻人对戏曲的兴趣相对较少,戏曲栏目因此面临着赚钱的难题。 2020年以后,疫情加速了新媒体对传统电视的冲击,《梨园春》未能及时转型线上,依旧沿用老模式。 到2024年,这档栏目的月均收视率已经跌至不足百分之五。 当年那个让全村人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观看的节目,如今很多时候演播厅的观众席都坐不满。 但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外部环境,又显得过于简单化。 有观众指出,即使在2020年疫情来袭之后,《梨园春》的栏目组也未能及时做出调整,固守着电视端,不思进取。 这并非单纯的外部冲击,而是栏目自身应变能力不足的表现。

2018年6月13日,《梨园春》迎来了第1000期。 那晚的盛典在河南广播电视台1500平米演播大厅隆重举行,主题名为千期梨园正青春。 在第999期的录制现场,当倪宝铎和庞晓戈手拉手出现在舞台上的一瞬间,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 河南卫视的主持人赵靓和刘雯亲切地称呼倪宝铎为倪老爷。 台上三代主持人同台庆祝,台下众多粉丝饱含热泪地回忆着《梨园春》的往昔岁月。 那晚是倪宝铎退居幕后为数不多的重返舞台的机会。 他握着庞晓戈的手,台下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但那一晚的掌声和泪水,与其说是在庆祝千期,不如说是在告别一个时代。 那些含着热泪的观众心里清楚,他们怀念的不是某一期节目,而是每周日晚上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等待着观看农民或者矿工登台唱戏的夜晚。 千期盛典之后,《梨园春》依然在播出,栏目也做了一些努力:推出了校园练戏生让戏曲进校园,策划了擂响中国全国少儿戏迷擂台赛,还上线了《梨园春》APP尝试线上线下融合。 但这些尝试的效果并不显著。 有分析指出,栏目缺乏对戏曲知识的基础普及,直接推出擂台赛,难以吸引年轻观众的关注。 创新总是停留在表面,核心的换汤不换药问题始终无法得到解决。

如今,打开河南卫视,这档曾经被认证为世界上持续播出时间最长的中国电视戏曲节目,身影已越来越黯淡。 它的官方抖音账号粉丝数超过了512万,但电视端的收视率却已经跌至不足百分之五。 新媒体上的粉丝数和电视端的收视率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回到2011年那个冬夜。 倪宝铎将麦克风递了出去,转身走进了后台。 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年龄到了,该轮替了,接班人也已经准备就绪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后续发生的事情。 当一档戏曲节目开始用综艺的逻辑来改造自己,当评委席上的专业判断被娱乐效果所取代,当完整唱段的魅力被碎片化的故事和广告所挤压,那支被递出去的麦克风就不仅仅是换了一个人来握,而是换了一种使用方式。 老戏迷们口中的那些罪魁祸首——范军、周炜、小香玉——他们只是坐在了那个位置上的人。 真正将位置摆在那里的,是中国电视行业在那个阶段的集体选择。 收视率的压力、广告的诱惑、综艺化的浪潮,将《梨园春》从一个戏迷的舞台,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位置。 而庞晓戈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成为了所有质疑的焦点。 这档栏目曾经被比作河南的殷墟——好好经营它,对河南的意义就如同保护世界文化遗产一样重要。 殷墟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决定而消失,但《梨园春》的衰落提醒我们,一个文化品牌的坍塌,往往不是外部敌人的入侵,而是从内部一点一点被蚕食的。 改变的方式很温和:压缩一段唱腔,换一个评委,增加一段广告。 每次调整都有理由,每次都说是为了活下去。 直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那个在村口大喇叭里传出豫剧唱段的周日晚上,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2018年千期盛典的那晚,倪宝铎和庞晓戈手拉手站在舞台中央。 台下有人拭目含泪,有人在热烈的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聚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们说出了观众们听了无数遍的问候语。 说完之后,聚光灯渐渐暗淡,两人松开了彼此的手,各自走向舞台的两侧。 幕布缓缓落下,台下的掌声却依然回荡在演播厅中,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