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的春晚舞台，曾出现过一种奇特的表演形式，它不需要一句台词，却能让上亿人笑得前仰后合。那时，支撑这份神奇魔力的是三位艺术家，后来的日子里，人民网将他们冠以响亮的称号——哑剧三杰。然而，时光荏苒，今年秋天，这个光芒四射的群体中，已经先后离我们而去两位。王景愚先生早在2021年便已归于大海，不久前游本昌先生也离开了人世。如今，唯有90岁的王德顺先生，依旧精神矍铄地站在舞台上。
说起这三位艺术巨匠，不得不从那只看不见的鸡说起。那是1983年除夕夜，中央电视台首次举办春晚。当时的演播厅并不宽敞，设备也简陋，导演黄一鹤四处奔波，力求凑齐演出阵容。王景愚先生当晚身兼数职，既是主持人，又亲临舞台表演。舞台上只摆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只空盘子，他端坐其上，对着虚空开始啃食鸡肉。撕扯、拽拉、抠挖、摔砸，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这短短几分钟的表演，却将台下观众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逗得前仰后合，笑声震天。回忆起那届春晚，老一辈人几乎都绕不开这段充满喜感的《吃鸡》表演。
让人意外的是，这段哑剧并非王景愚先生凭空想象的产物。年轻时，他在云南下乡支教期间，曾遭遇过一只无论如何也嚼不烂的老母鸡，急得他满头大汗。这份窘迫的体验，被他深深铭记在心，后来化为舞台上的精彩表演，最终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事实上，王景愚先生出身于中央戏剧学院，是一位正规的话剧演员，曾饰演过《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并获得过文化部的表演一等奖。然而，在百姓的记忆里，他却更多地被记住，成为了那只幽默的鸡。他也对此感到有些无奈，毕竟他一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话剧，却最终被这四分多钟的哑剧所定义。
老一辈艺术家最放不下的，是这门艺术的传承危机。王景愚先生晚年曾接受采访时感慨万千，表示国内真正认真从事哑剧表演的，屈指可数，只有他和游本昌、王德顺三人，而他们都已两鬓斑白。他曾尝试培养学生，但学生们往往只是照搬照抄，无法突破创作的瓶颈。2021年5月，王景愚先生在北京病逝，享年85岁。临终前，他留下遗言：不举办追悼会，不举办告别仪式，将骨灰撒入渤海。这位将无数人逗乐的老人，最终以一种与他所表演的哑剧一脉相承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第二年的春晚，游本昌先生接过了这根传承的接力棒。他带来的《淋浴》一幕，讲述了一个人在澡堂里搓澡打肥皂的故事，肥皂不小心滑落，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缩成一团。同样没有一句台词，却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然而，真正了解他艺术生涯的人都知道，游本昌先生在哑剧上的钻研，远远不止一届春晚那么简单。八十年代初，他自费创办了国内第一台个人哑剧专场，当时鲜有人看好，朋友劝他放弃，但他坚持己见，甚至专门去福利院，为聋哑观众献演。演出结束后，观众用手语向他表达感谢：都看懂了。这句话，他铭记于心。
真正让游本昌先生走进千家万户的，还得是那个经典的《济公》角色。那句鞋儿破，帽儿破一出口，便瞬间点燃了全国上下，大街小巷都跟着传唱。他也凭借此角色斩获金鹰奖。然而，这个角色太过深入人心，这使得他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无论走到哪里，观众都习惯性地呼唤他济公，其他角色也常常被淹没在济公的声响之中。幸好，他对此胸有成竹，能坦然面对。九十岁那年，他在王家卫的电影《繁花》中饰演爷叔，身着西装革履，一个眼神便将上海滩老江湖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观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济公之外，他还能演绎出如此深邃的角色。
晚年的游本昌先生，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活力，比以往更加热爱尝试新鲜事物。他开设短视频账号，亲切地称呼粉丝为娃娃们；直播时不再接受打赏，而是与粉丝们闲聊家常；八十多岁时，还主动递交入党申请书；甚至还琢磨着用人工智能技术进行创作。今年9月，游本昌先生在北京安息，享年93岁。据身边人透露，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这位一生奉献于戏曲艺术，让无数人欢笑哭泣的老人，便以这三个字与世界道别。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让人鼻子一酸，久久不能平静。至此，哑剧三杰中，只剩下王德顺先生继续前行。
在这三位艺术家中，王德顺先生无疑是最不走寻常路的。与王景愚先生一样，他也是1936年出生的人。二十多岁时，他加入了沈阳话剧团，兢兢业业地表演了十几年话剧。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条道路走到底就足够了。然而，他却在四十多岁时开始学习英语，并且自力更生地发展出了造型哑剧这种独特的表演形式。在五十岁左右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举家搬到北京，没有任何房子、车子，甚至人脉关系，这与如今的北漂青年们的生活状况何其相似。
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一家四口齐心协力，组成了一个小剧团。他上台表演，妻子为他撰写剧本，儿子负责介绍开场，女儿则弹奏乐器伴奏。他们四处奔波，食不果腹，艰难求生。1987年，他受邀前往德国参加国际哑剧节，成为了第一位登上世界哑剧舞台的中国人。后来，王德顺造型哑剧也被收录进了《中国大百科全书》戏剧卷。真正让他炸上热搜的，是2015年时装周上的一场表演。79岁的他光着膀子走上T台，白发苍苍，肌肉线条却依然清晰可见，赢得了全场起立的喝彩。中国最帅大爷这个称号，便是从那一天开始流传开来。紧随其后的事迹，更是令人钦佩。八十多岁时，他考取了飞行员驾照，亲自驾驶小型飞机翱翔天空；接近九十岁的时候，他还为动画电影《哪吒2》中的角色配音，那把苍老而又带着仙气的嗓音，让观众们惊呼不已。
如今，王德顺先生已经90岁高了。从近期公开露面的画面来看，他明显比前几年瘦了许多，网络上有人说他气色不佳。但回溯他一生的经历——五十岁才开始健身，七十九岁才在T台上崭露头角，八十五岁才拿到飞行执照——气色不佳这个词对他而言，很可能只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当有人问过他长寿的秘诀时，他笑着回答：会玩才能长寿，我的人生才刚开始。 三位艺术家，各奔东西，以不同的方式告别尘世。王景愚先生归于大海，游本昌先生带着一句我很舒服闭上了双眼，而王德顺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哑剧艺术不依赖言语，依靠的是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更是源自内心深处不服老的精神。这份精神，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