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张泛黄的照片,定格了杨洁单薄的身影,她站在风蚀的马棚旁,伸出手抚摸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镜头捕捉到她泛红的眼眶,却无法完全展现画面背后那份深重的悲凉——那是1995年的无锡影视基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当时,谁又会预料到,这看似寻常的一天,竟是杨洁心中永远的痛楚的起点,一场迟来的探病,让她多年来都无法释怀。 她特意从紧张的《司马迁》筹拍工作中抽身,辗转绕路来到马场,只为一睹这位老友的风采:曾经在《西游记》片场与她并肩奋斗六年,陪伴唐僧走遍漫漫取经路的白龙马。那段日子,他们是同呼吸共命运的伙伴。 然而,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匹毛色雪白、英姿飒爽的功臣马了。照片里,那匹马浑身毛色发黄,瘦得皮包骨,连站立都显得步履维艰。杨洁伸出指尖,触及它干枯的鬃毛,只感受到突出的骨骼和粗糙的皮肤,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太了解这匹马曾经的辉煌,更清楚地知道,它不该落得如此境遇。这是一种残酷的落差,如同风沙侵蚀的雕塑,令人扼腕叹息。 想要讲述白龙马的故事,我们首先需要回到它的诞生,而非直接沉浸在那个耳熟能详的取经路的传奇中。这匹马的故事,远比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更加复杂和悲凉。 1978年,内蒙古广袤的草原上,一支精锐的骑兵团迎来了一匹与众不同的新生儿——一匹近乎完美的白马。它并非农家拉车的家畜,亦非景区供人拍照的观赏动物,而是真正的军马,严格服役于军队。它拥有完整的军籍,接受着高强度的训练,是军队不可或缺的力量。 这匹马很快赢得了骑兵团团长的心,成为了他的至爱。雪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身形健硕而灵活,四肢修长而有力,抬腿时干净利落,充满力量。老兵们回忆说,这匹马的性情也特别懂事——既不像野马般桀骜不驯,又不失灵动机敏,就像一个既能冲锋陷阵、又能听从指挥的可靠士兵。它仿佛天生就肩负着军马的使命。 在当时的军队体系里,一匹优秀的战马是战斗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尤其是对于骑兵团而言。按照惯例,这样品相和性格都出色的军马,通常会在部队里安度晚年,或者被团长视为贴身座驾,悉心照料。然而,谁也没想到,仅仅数年之后,它竟会从军营的战马,戏剧性地转变为电视机前无数孩子心中的白龙马。 这一切,要从1982年《西游记》剧组面临的一道难题说起。 经典版《西游记》的筹备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缺钱、缺经验、缺设备,这些问题接踵而至。但一个令整个剧组焦头烂额的细节问题,却始终挥之不去:就是找不到一匹合格的白马。 剧本中,唐僧的坐骑必须是白马,这已经成为观众心中对原著的共同认知,也是不可动摇的印象。可放眼全国,要找到一匹全身雪白、没有明显杂毛、还要能适应长时间拍摄的马,谈何容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初,剧组也尝试一些投机取巧的方法。他们找到了棕色马,试图用特制的白色涂料将马全身刷白,希望能在镜头中蒙混过关。然而,实践结果却令人失望至极——马一跑一出汗,涂料立刻开始脱落;一旦遇上雨水,更是成片成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棕色毛。试想一下,一个本该白得清清爽爽的白龙马,身上却花花绿绿,那画面该是多么的滑稽可笑,怎么可能说服观众。 杨洁和她的团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效果都不理想。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化妆特效和后期处理的手段,只能实打实地拍。为了寻找一匹白马,剧组愁得焦头烂额,甚至一度考虑降低标准,只求看起来凑合。 转机,发生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外出选景中。 为了寻找合适的拍摄地点,《西游记》剧组到内蒙古进行了考察。当时的行程安排,主要看自然景观和一些军事背景地——白马根本不在当时的任务清单里。这真可谓是水到渠成,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然而,就在骑兵团的马场上,杨洁的目光却被一匹白马瞬间捕获。 许多参与过那次考察的剧组成员后来回忆说,那天阳光灿烂,马场上马匹众多,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有的在奔跑,有的在训练,而那匹白马,却如同明珠般,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吸引了杨洁全部的注意力。 它的毛色并非那种勉强算白的淡灰,而是闪耀着光泽的纯白;腿线流畅,没有明显的伤疤或畸形;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沉稳而平静,没有一丝惊慌或躁动。 作为一名导演,杨洁善于观察演员,一眼就能判断谁适合上镜。那一刻,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认定:就是它了,这就是她苦苦寻找的白龙马。这匹马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灵性,仿佛天生就是唐僧的坐骑。 但要把一匹有军籍的战马带出部队,绝非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情。剧组需要经过繁琐的程序——既要协调部队内部,又要办理这匹马的复员手续,确保后续不产生任何管理问题。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耐心和技巧。 最终,剧组以800元的价格买下了这匹马。虽然如今看来,这笔费用并不算什么,但在八十年代,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重要的是,这并非简单的买牲口,而是为一匹军马办理了退役,让它从严格的部队体系里转到了地方。 从那天起,这匹出生在广袤草原上的战马,不再是团长的座骑,而是成为了《西游记》剧组的正式成员,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白龙马。

如果说,从部队到剧组,是它命运的一次重大转折,那么接下来六年的拍摄,则开启了它苦行僧人生的序幕。 很多人在观看《西游记》时,注意力往往被孙悟空的翻跟斗、猪八戒的搞笑桥段所吸引,对白龙马的存在,多半停留在它一直在的印象上。然而,如果将剧组走过的路摊开看,你会发现,这匹马所经历的路途,比任何一个主演都要艰辛。 从1982年开始,《西游记》剧组辗转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自治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许多地方至今仍然被电视台和影迷们称为经典取景地。而几乎每一个有唐僧的场景,背后都离不开白龙马的付出——载人、入镜、走位、跑戏,有时候还要配合各种特殊的动作。 拍摄讲究时机,但动物却更讲究适应。问题就出在这里:人可以坐火车、坐汽车,有休息时间;而白龙马大部分时间却被关在闷罐车、货车里,跟随剧组被运输。狭窄的空间里,它几乎不能自由活动,只能在摇晃中忍受,有时候一趟路下来,十几日都无法舒展四肢。 到了片场,迎接它的往往是最艰苦的戏。 泥泞的山路、湿滑的坡道、冰冷的水面、烈日暴晒的沙漠——剧本中唐僧一行人要经历的,是千难万险的取经路,为了还原这些场景,剧组常常选择在自然实景中完成拍摄。白龙马作为坐骑,不可能站在摄影机外面,它必须实实在在走入这些场景,背负着人和道具,一遍又一遍地走、一遍又一遍地跑。 马蹄踩在铺满石子的山路上,时间一长,就会磨出裂口,甚至流血;背上负责驮人的部分,由于长期负重摩擦,逐渐磨成一层又一层老茧。剧组并非没有看到这些情况,但那个年代,拍摄条件有限,很难像今天大型剧组那样配备专业的动物保护团队和医疗小组。许多伤痛,只能简单处理一下,然后继续上路。 有一次,为了拍摄过河的戏,剧组选择在天然河道里完成拍摄。水流湍急,河面冰冷,演员有救援措施,但白龙马脚下却只有看不见的水底乱石。它滑倒过,摔倒过,站起来继续走;有些镜头因为角度问题,需要重拍,它就一次又一次地,默默地重新开始。 在沙漠拍摄那段路,更是让它备受煎熬。没有遮挡的烈日下,它的白毛几乎成了反光板,热量一层一层地铺在身上;脚下的沙子松软,踩下去不稳,抬起来更费力,但为了配合镜头里唐僧从远处骑马走来的连贯效果,它只能一圈一圈地沿着摄影师画好的轨迹走。 这些细节,在许多当事人的采访和回忆文章中被零星提到。直到后来人们重新审视那部剧,才慢慢意识到:我们小时候觉得好看、觉得真的场景背后,有一匹几乎没有休息的马,在默默地帮忙,扛着那份真实。 拍摄从1982年开始,中间因为经费和技术问题多次暂停和调整,一直持续到1986年前后才陆续完成主要工作。白龙马就这样跟随剧组,走完了取经路,也走完了自己最鼎盛的岁月。 1988年,《西游记》在全国范围内正式播出,收视率一路飙升,成为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观看的神话剧。剧中的主创——六小龄童饰演的孙悟空、徐少华和迟重瑞饰演的唐僧、马德华饰演的猪八戒……一个个都成为了观众眼中的老熟人。 然而,与此同时,当这些演员接受采访、站在舞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簇拥时,那匹陪伴他们走过所有路程的白龙马,也结束了自己的工作生涯。 按照当时的安排,剧组在拍完相关戏份后,将白龙马送到了江苏无锡影视基地。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以影视拍摄和旅游观光为主的综合基地,当年《西游记》很多后期补拍和取景,也在那附近完成。按理说,把白龙马安排在这里,既方便它以后偶尔再出现在镜头里,又有稳定的场地照顾它,这是一个看似很合理的事情。 在告别那天,杨洁专门找了基地负责人,反复叮嘱:这匹马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一定要好好养它,让它安稳度过晚年。她说得非常具体——要有合适的马棚,有干净的食料,有基本的休息时间。 从许多当事人后来回忆看,那段告别并不算煽情,却非常真挚。杨洁当时觉得,自己至少为白龙马提供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归宿——不用再颠簸全国各地,可以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生活,而且还是影视基地,听上去似乎不错。 现实却并没有按照她所期望的轨迹发展。 《西游记》火起来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电视台一遍遍重播,观众一遍遍观看,演员们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伴随着剧集的走红,一个新的商业想法,很快在无锡影视基地内部悄然形成——他们发现,马场里的那匹白马,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活招牌。 于是,白龙马从功臣马,变成了景区里的明星马。 基地在马场设立了醒目的标牌,写着《西游记》原版白龙马这样字眼。游客进场后,工作人员会向他们推荐:可以骑这匹马拍照合影,体验一下唐僧取经的感觉。当然,这一切都要收费——骑乘收费,合影收费,各种周边体验,项目越做越多。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资源再利用的方案,一匹拥有知名度的马,发挥商业价值似乎也说得通。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把它当成一条生命,而不是只把它当作一件工具。

事实却偏偏是后者。 在大量游客的需求下,白龙马被迫进入了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工作模式。只要马场开放,只要有人想体验,它就不得不被人骑、被拉出去走圈、被要求配合各种动作。它早年的伤病没有得到系统的治疗,有些旧伤甚至已经影响了骨骼和肌肉,但它却还在被迫不断负重。 生活条件也远远达不到杨洁当初所承诺的水平——它没有宽敞干净的马舍,而是和其他几匹用来拉车、供人骑乘的马混在同一个简陋的棚子里。棚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地面潮湿,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几乎没有任何保暖设施。 喂食时,工作人员通常就是把草料统一堆放在一起,让马自己抢夺。白龙马因为身体已经开始衰弱,又不像壮年马那样有力量、够敏捷,常常抢不到足够的食物。时间一长,它的身形开始明显消瘦,毛发失去光泽,变得粗糙杂乱。 想当年,它至少还有固定的饲料,有人时不时帮它打理。与现在这种随它发展的状态相比,落差实在太大。 这些情况,并非后来毫无根据的想象。在九十年代中后期,陆续有媒体和相关人士撰写过关于白龙马境遇的文章,甚至拍到过它晚年的照片。照片里的那匹马,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站在阴暗的棚子里,眼神空洞,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那种灵动。 更令人心酸的是,这样的日子,它一过就是好几年。 1995年,当杨洁第一次重回无锡时,看望白龙马。那天的情景,她后来在文章里写过——她走到棚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它,可花了好几秒才敢走近。 那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匹充满活力的白龙马了。 眼前的马,毛色已经泛黄,后背略微塌陷,四肢明显缺乏力量。它听到声音,努力往前挪了几步,用头轻轻蹭了蹭杨洁的肩膀。那一下,让她当场泪流满面——一个以坚韧著称的导演,为一匹马哭了。 她甚至形容,那是它在跟我撒娇,又在跟我诉苦。不管是不是主观的情感投射,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匹马,确实过得很不好。 她立刻去找基地负责人,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减少它的工作量,改善它的饲养环境,至少让它能安稳度过晚年。之所以没有直接把它买走,是因为种种现实原因——基地已经将它纳入了运营体系,要把它再带出去谈何容易,而且杨洁当时的个人能力,也不一定能承担养马的成本。 她当时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施压,去恳求。负责人当面并没有完全否决她的要求,也表达过会注意、会改进的意思。但这些承诺,最终被现实慢慢磨灭了。 1996年,杨洁第二次来到无锡,看望白龙马。她发现,它比上一年更瘦了,腿也明显站得不稳,眼睛里那点光亮几乎要熄灭。她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又一次重复那些恳求。 但在运营压力和利益考量面前,这些请求最终显得微不足道。 对基地来说,它是一块招牌,是一个能够直接带来门票收入的景点。只要游客还认可它,还愿意掏钱体验骑白龙马,它就难以真正退休。 于是,这条不善言语的演员,在灯光熄灭之后,继续在闷热的棚子里度过它生命的尾声。 1997年的某一天,这个故事走到了终点。 具体是哪一天,公开资料并没有给出确切的日期,只知道是在那一年,那匹陪伴《西游记》剧组走过六年、又在无锡影视基地挣扎了近十年的白龙马,倒在了它熟悉却从未真正舒适过的马棚里。 它走得很安静,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专人陪伴,更没有什么仪式。工作人员发现它倒下后,简单确认了一下,确定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然后就近把它掩埋了——甚至连一块标明它曾是白龙马的小小墓碑,都没有留下。 这一点,在许多后来的回忆文章中被反复提到,让许多知情者感到无比心酸——一匹曾经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被大家铭记为白龙马的功臣,最终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一生。

那几年,互联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达,《西游记》主创们也并非时刻与基地保持紧密联系。白龙马的死讯,很多人是过了段时间才零星地听说到的。杨洁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