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十六日,他迎来了一个平静的九十三岁生日。那天,家人围坐在一起,轻声询问他是否有尚未实现的愿望。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仿佛一切皆心想事得,幸福已然满溢。仅仅八天后,九月二十四日清晨,他安详地在北京离开了人世。他的女儿游思涵后来向媒体分享了父亲离去的场景,平静而克制:父亲没有任何病痛,就像进入了梦乡,最后一句是‘我很舒服’。 一个人能活到九十三岁,生命旅程的终点,不是对未来的担忧,不是对病痛的呻吟,也不是对故人的呼唤,而是这样一句释然的告别:我很舒服。这句话,仿佛将他的人生完美地串联起来,宛如他一生所塑造的那个熟悉身影——摇着破旧的扇子,嘴里哼着悠扬的童谣鞋儿破帽儿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缓缓地、悠闲地走向远方。那便是观众心中永远的济公,而那,也正是游本昌的真实写照。 游本昌在人生的舞台上塑造过无数角色,每个角色都栩栩如生,令人难忘。然而,在无数的精彩演绎中,最深入人心,也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却莫过于那个慈悲济世、笑口常开的济公。或许这有些不公,但他也早已释怀,并将自己全然融入了这个角色之中。 1956年,游本成就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也就是今天我们所知的中国国家话剧院。当时的他才二十三岁,专业成绩名列前茅,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最初的荣耀令人振奋,然而,踏入剧院的现实却有些残酷。凭借着不够出色的外形条件,他几乎没有机会饰演主角角色。当其他演员享受着主角的光环,成为舞台上那一道耀眼的主菜时,他戏称为自己取了一个外号——大料,意指虽然不起眼,但少了这一味,就缺少了那份独特的滋味。 这个配料的角色,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舞台生涯。在话剧《大雷雨》中,他饰演一个农奴,台词只有短短的十九秒,戏份也仅仅是需要从舞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对于一般演员而言,这可能只是走马观花的一段过场,但游本昌却另辟蹊径。他翻阅了十九本俄国关于农奴生活的书籍,仔细研究人物的心理状态和肢体语言。他设想穿着粗布衣服是什么样的触感,脚上穿着草鞋会磨出怎样的疼痛,被压迫的人会以怎样的姿态行走和呼吸。最终,他设计了一个略带瘸腿、呼吸急促的步态,并在短短的十九秒中,融入了一滴饱含情感的泪水。那一刻,他的表演仿佛将农奴的苦难与压抑具象化,触动了每一位观众的心弦。导演看到后,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赞叹道:你活了这个农奴!尽管当时没人知道这个跑龙套的演员叫什么名字,但游本昌早已在心中明白,舞台上没有小角色,只有不够优秀的演员。 转机出现在他五十一岁那年。1984年除夕夜,他带着一个哑剧《淋浴》惊艳亮相央视春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句台词,完全依靠精湛的肢体语言和丰富的表情来演绎水温忽冷忽热、水流时通时堵的场景,将这个小品撑得精彩而又动人,整整几分钟。那一刻,全国观众首次意识到,即使不说话,也能传递出强大的情感力量,也能赢得阵阵欢笑。次年,上海电视台便邀请他来扮演济公,那是他演员生涯中第一个主角角色。

拍摄条件相当艰苦,盛夏酷暑,摄氏三十多度的气温,剧组准备的鸡腿早已变质腐臭。他却在镜头前津津有味地啃食着,将济公的诙谐和洒脱演绎得淋漓尽致,每每导演喊停,他便跑到旁边悄悄吐出难咽的食物。武打戏更是不用替身,他亲自上阵,身先士卒。他甚至独创了一种特殊的表情——半边脸带着慈祥的笑容,半边脸却流露出悲悯的泪水,仿佛疯癫与悲悯并存于一尊躯体,令人叹为观止。这个表情后来被无数人模仿、截图,并制作成表情包,成为了一种流行的网络文化现象。伴随着那熟悉的旋律: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游本昌那张充满智慧与慈爱的脸庞,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深处。 然而,济公带来的,并非全是美好的体验。一举成名之后,商业代言和商演邀约如雪片般飞来,但他几乎全部拒绝了。不少人认为他固执己见,错失了发财的机会,但他却从不解释。 2006年,他做了一件让很多人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他卖掉了自己的一处住所,筹集了近千万资金,毅然决然地当起了制片人、导演、兼主演,拍摄了一部充满社会责任感的公益电视剧——《了凡》。在拍摄完成后,他提出了一个颇为特殊的条件:只要电视台能够保证故事的连贯性,杜绝任何广告插播,首播权一集就只卖一块钱。当时,有记者好奇地询问他背后的原因。他的回答充满智慧和担当:名气来自济公,理应回馈社会。 三年后,他又卖掉了一套房产,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公益事业中。2009年,他偶然读到了一部关于弘一法师李叔同的话剧剧本,原作者认为这个故事缺乏商业价值,便将其搁置。游本昌却不愿让这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故事淹没在尘埃之中,他直接买下了剧本的版权,卖掉了自己在北京唯一的住房,与老伴一同租房居住,并自筹资金,组织演员、租用剧场、支付劳务费,独自承担起所有的开销。那一年,他已经年过七十六岁。这部话剧最终公益演出长达十多年,感动了无数观众。 有人将这种行为解读为晚景凄凉,但游本昌的回应却异常平静:卖房子又怎样?这说明我还有房子可以卖。 紧接着,他反问道:这些房子又是怎么来的呢? 是济公送我的,来自济公,也应归于社会。 提到房子,不得不说一件更早发生的故事。在八十年代凭借济公一举成名之后,他的妻子杨慧华不幸患上了癌症。他毫不犹豫,放弃了所有的工作,整整四年时间,日以继夜地守护在病床前,喂饭、喂药、擦拭身体、给予安抚,日复一日地推掉了那四年里几乎所有的戏约。最终,妻子奇迹般地康复了。等到他出演《繁花》时,轮到杨慧华细心照料他的身体了,两人一同住进了养老院。 外界流言蜚语,有人甚至指责他儿女不孝,但他总是出来澄清,解释说这只是为了追求更有尊严的晚年生活,每天做手指操,听故事,和伙伴们聊天、玩球。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至理名言: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人生就是不断地交换战场。

2023年,九十一岁的游本昌出现在王家卫导演的电视剧《繁花》中,饰演爷叔,主角阿宝的导师。为了这个角色,王家卫导演反复试镜,最终才确定由他来出演。在拍摄期间,他每天都待在片场近十个小时。即使到了晚上,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只要胡歌还有戏没拍完,他也会默默地坐在旁边,耐心陪同,交流表演心得。导演说没过,他便轻声说道:没关系;如果拍摄顺利,他便会竖起大拇指,表达鼓励。胡歌担心他体力不支,甚至专门交代剧组不要给地板打蜡。剧中有一场戏,他凝视着阿宝换上西装,表情复杂,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波光,仿佛读懂了人生的百味杂陈。那一瞬间被无数观众截取下来,反复回味,试图解读其中蕴含的深意。 在完成了《繁花》的拍摄之后,他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也开始出现了一些问题。2025年春节前,他突然患上了慢阻肺,血氧饱和度骤降到八十多,被紧急送往医院,竟被诊断为病危。他的女儿游思涵表示,他们的家庭从来不回避谈论生死的问题。父亲曾经告诉过她:不为生命的维系,只做必要的、及时的、对生命有价值的抢救。 因此,在签署不同意过度抢救的同意书时,她显得异常坦然。然而,奇迹般地,他挺了过来。 当年六月,他出现在央视《济公》播出四十周年的主创见面会上,穿着鲜红的上衣,兴高采烈地笑着说:年初的时候,差不多死了一次了,结果又活过来了! 之后,他又做了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2024年初,九十一岁的他手写了一封入党申请书,一笔一画,工整而清晰,整整二十一页。他坦诚地说,早有入党的心愿,但总觉得自己还不够格。 2025年五月,他的入党申请终于获得批准,成为了一名中共预备党员。在七一建党节前夕,他庄严肃穆地在养老院里举起右拳,宣读入党誓词。为了确保每个字都牢记于心,他为此准备了一个多月,因为他深知,这既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值得信守的承诺。 宣誓的时候,他的声音略微哽咽,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他曾经说过,他的基金会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游本昌只是一瞬间,希望基金会长久。 2018年,他出资成立了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其宗旨明确而简洁:以文艺化导人心。基金会的运作也极具特色,将戏剧美育教育带入乡村,不直接派遣团队驻扎,而是培养当地的乡村教师,让教师将课程传授给学生。在河南汝阳,原本从未接触过舞台的十几个孩子,经过四个月的培训,得以前往北京,在两百人的观众面前,表演了一场精彩的话剧,台下观众感动落泪,孩子们也对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惊喜。 他的儿子后来向媒体透露,父亲几乎将所有的积蓄都捐助给了公益事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产。疫情肆虐期间,他更是慷慨解囊,向武汉捐助了一百多万元。

游本昌六岁那年,一位僧人曾预言他与佛有缘,于是父母将他送入上海法藏寺皈依,法名乘培。七十六岁那年,他在黑龙江绥芬河大光明寺短期剃度出家,法名定畅。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分,人们总觉得他的一生,从名字到法号,从戏里到戏外,都与济公紧密相连,难以分割。 九月二十四日清晨,他于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仅仅在生日后的第八天。他没有留下任何未竟的愿望。女儿说道,他走得非常平静。在他离去的最后时刻,只留下了一句简短而释然的告白:我很舒服。 济公辞世时,也留下了一句充满禅意的偈语: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