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一个名叫贾琏的角色,在三年时间里,在无数人心底种下了白月光的种子;而真正将这个贾琏推向风口浪尖,被万千观众铭记,却几乎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仿佛是命运精心安排的一场戏。 许多年后,1987版《红楼梦》早已成为无法复制的文化符号,剧中演员们也各自散落在人生的不同路口。有人淡出舞台,有人另辟蹊径,也有人依旧活跃于荧屏,然而,每当那个总穿着华丽、笑里藏刀、温柔又玩世不恭的贾琏再次出现在视线中,许多观众的心头总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人演艺,竟能做到如此神髓! 而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这个风度翩翩的贾琏,竟是由一位当年被意外发掘的舞蹈演员——高宏亮塑造的。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延边艺术歌舞团里,一位二十出头的男舞蹈演员正为自己的未来感到焦虑。 舞蹈是青春的代名词,膝盖、腰间、脚踝,哪一个部位不是隐隐作痛?台上光鲜亮丽,台下练功房里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压腿、拉筋、下腰,谁又不知,这样苦练下去,最多只能再坚持几年。那时候,没有如今这般繁多的综艺节目和商业演出,团里的名额有限,晋升之路狭窄陡峭,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另辟蹊径。 他叫高宏亮,来自延边,身上有着东北男孩特有的爽朗,可骨子里却又潜藏着一丝不安分——不甘心将一生都困守在某个文艺团体的舞台边缘。他决定另谋出路,前往北京,考入中央民族歌舞团,或者其他剧院,寻找一条更稳当、更长远的人生之路。 1980年代中期的北京,仿佛施展着一种魔力,吸引着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胡同里灰墙青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与拎着网兜买菜的人熙熙攘攘,可对于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能踏入首都,心中便会涌动着一股热血的渴望:也许,生活可以换一个方向。 为了实现目标,他毅然辞去了原单位的工作,揣着微薄的积蓄,勇敢地闯入了北京。偶尔靠着替老师跑腿、送材料等零星活勉强糊口。一次,他替一位老师送剧本到北京电影学院,万万没想到,这趟顺路,却意外地将他推向了中国电视剧史上最辉煌的剧组之一。

那一年,《红楼梦》剧组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演员选拔。副导演潘欣欣已经奔波了大半个中国,看过无数年轻人的面孔,内心却始终没有底气:这部戏人物众多,形象鲜明,既要长相符合原著气质,又要具备一定的表演潜力,稍有不慎,都可能毁掉整部戏的基调。 就在那天,她恰好在北影碰见了这位陪老师送剧本的年轻人。高宏亮站在人群中,虽然不是最突出,却挺直了腰板,举止间透着舞蹈演员的专业素养。眼窝深邃,鼻梁挺拔,眼睛笑起来时,带着一丝调皮,却又不显得轻浮。气质上,隐隐透露着一股好家庭子弟的温润。 潘欣欣一向是那种一眼就能捕捉到戏味的人。她简单地问道:你演过戏吗? 他有些错愕,老实地回答:没有,我跳舞的。 就如同人们常说的那样:无心插柳,柳成荫。 对当时的高宏亮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而对《红楼梦》剧组而言,或许正是这次看似不起眼的邂逅,他们找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贾琏。 要理解高宏亮为何一开始死活不想演贾琏,就必须回溯到最初的选角现场。 《红楼梦》这部戏,以女性角色为主导,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妙玉……女演员无疑是全剧的灵魂。但这并不意味着男角色可以轻视,恰恰相反,曹雪芹笔下每一个男性,都带着生活的痕迹和性格的棱角。 贾宝玉作为荣府第一公子,戏份极其重要,且极难演绎。他爱女儿却厌恶功名,真性情中带着一丝脆弱,许多年轻演员一听说要饰演宝玉,反而望而却步。于是,第二男主角的位置,就成为了许多年轻男演员心中的梦想——那个角色,便是贾琏。 贾琏是谁?在《红楼梦》里,他是荣国府炙手可热的主子爷,是王熙凤的丈夫,也是荣府权力网络中的关键一环。书中对他的外貌赞赏有加,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堪称第一美男子行列。然而,翻开原著,你就能发现,他并非一个简单的省油灯:好色风流,又带有一丝心软和畏惧,还被王熙凤压得喘不过气。要将这个角色演绎好,不仅要有出色的外形,更要将那种高贵的纨绔的气质诠释出来。

在众多年轻男演员中,许多人都虎视眈眈于这个角色,希望借此一飞冲天。然而,最终被选中的,却是这位半路杀出的舞蹈演员。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他被告知要试镜时,内心更多的是试探,但真正到了定角之时,他却一点也不想碰贾琏。 他自己后来回忆说,当时他更想演柳湘莲。柳湘莲是谁?一个潇洒倜傥的江湖人物,风流不羁,却又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冷气质。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这种身轻如燕的江湖人物,在形体和表演上更容易找到共鸣,尤其是柳湘莲身上那种有骨气的好汉,能轻易地引发年轻演员的共鸣:既帅气,又带着侠气,谁会不喜欢? 他连续尝试了几次柳湘莲的角色。每次试戏前,他都会认真揣摩:眼神要收敛,不能轻浮;身段要稳健,不能仅仅依靠舞蹈式的华丽动作。然而,每次演完,导演王扶林都摇摇头:差点意思。 反倒是有一天,他被临时叫去演贾琏的一场戏——那场戏并不复杂,台词不多,重点在于一个姿态、一个眼神。戏一拍完,王扶林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亮,几乎没有犹豫,就拍板道:就是他了,这个贾琏终于找到了! 消息传到高宏亮耳中,他瞬间懵了。贾琏?怎么会是我? 他无法接受,甚至觉得导演是不是搞错了。那天北京正下着鹅毛大雪,他裹着一件单薄的棉大衣,踩着吱嘎作响的雪路,一路飞奔去找王导,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问个明白。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他一进门就质问道。王扶林掐灭手里的烟,抬眼看着他:这么重要的角色,我会跟你开玩笑?

我觉得,我不太像……贾琏那样的人。 你对贾琏的印象是什么? 纨绔子弟,放浪形骸,又风流好色,我演不来。 王扶林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一看就像一个富家少爷。那份从小养成的仪态,不是别人能学来的。你现在不信,等你演完这部戏,就会明白。 对于一个刚刚离开文艺团体,充满迷茫的年轻人来说,导演的话,无疑是一剂定心丸。那天从导演办公室出来时,外面的雪依旧飘舞,地面被一层薄雪覆盖,他的心却渐渐踏实下来:既然被看中了,就努力将这个自己原本不敢涉足的角色,演好。 《红楼梦》剧组的选角标准一向严格。陈晓旭的黛玉,最初也曾饱受争议,有人说她太温柔、太瘦弱,然而,镜头一开,她站在院子里轻轻一回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跃然纸上;欧阳奋强的宝玉,一开始被嫌不够粉脂气,但当他真正将混世魔王和多愁善感融合在一起时,观众再难想象别人能胜任;邓婕的王熙凤,被当时的许多老戏骨夸赞为活脱脱从书里走出来的泼辣凤姐;张莉的宝钗,稳重又温婉,成为了大气温婉的代名词。 王扶林的眼光,后来被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而这一次,他也坚信:高宏亮,就是他的贾琏。 真正能让演员脱胎换骨的,从来不是定角的那一刻,而是随后的拍摄过程。

高宏亮身上有一种市井气,与他外表并不相符。别人说这个角色风流、放浪,他自己却总觉得:我不像这样的人,我做不出来那种‘色’。 这一点,对于一个未婚、恋爱经验不多、表演经验更少的年轻人来说,实属正常——你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去演绎一个阅历丰富、懂得逢场作戏的花心主子,他光凭想象,很容易演得轻浮、做作,或者干脆放不开。 但曹雪芹笔下的贾琏,是一个复杂的形象。他确实贪图美色,见到漂亮的女子便眼睛发亮,琏二奶奶不在家时,敢在屋里招惹小媳妇;他难耐寂寞,和尤二姐的那段情,看似真心实意,却又带着不负责任的影子。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拥有真心,却缺乏担当的人,这种复杂性,尤其考验年轻演员的理解力。 在拍摄过程中,导演特别强调这一点:不要急着往坏里演,多想想他作为‘人’的那一面。例如,在一些家庭场景里,他和贾母、王夫人说话时的自然随意,将这对祖母、母亲的亲近感表现出来;再比如他表面上的忙碌和周旋,偶尔流露出的真诚关怀,让这个角色不至于沦为观众眼中的单纯的反派。 随着一场又一场戏的拍摄完成,身边的演员也都在给予他极大的帮助。邓婕饰演的王熙凤气场强大,一进门一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眼波一动,锋芒毕露。高宏亮与她对戏,一开始难免会被气场压制,几次被导演制止:你得记住,你是贾府的当家人,不是她的小跟班。 在进退之间,他逐渐找到了分寸:既畏惧她,又有一丝男人的尊严;既顺从她,又不甘心永远被压制。这种斗而不破的关系,最终成为了观众最喜爱的看点之一。 戏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敲打出来的,角色也是这样一点一滴地塑造出来的。 如果说,角色塑造是演员在镜头前的功课,那么走出片场之外,一个年轻人如何处理自己的前途和感情,就是他人生的功课。

1987版《红楼梦》剧组曾制定过一些特殊的规矩。由于拍摄周期长达三年,制作方担心演员们在此期间分心,于是规定了两条让许多年轻人头疼的条款:第一,不准谈恋爱;第二,不准考学。 理由很简单:恋爱容易影响心情,心情影响表演;考学则涉及请假、备考,甚至会影响整个拍摄计划。对于当时一群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两条规定几乎等同于:三年时间,你们只能当剧组人,其他事情都别想。 然而,现实往往比规矩更加复杂。 高宏亮辞去原单位的工作来到剧组,对他而言,《红楼梦》绝不仅仅是一个拍完就散的活儿,而是一个决定未来方向的转折点。拍完戏之后,他要去哪里?是回到老家?还是继续留在北京闯?这些问题,随着拍摄的推进,变得越来越迫切。 1980年代的上海青浦,大观园实景搭建用心良苦,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境。但对剧组而言,那只是一个略显偏远的拍摄地。某一天,他们在青浦拍戏的时候,听到消息:上海戏剧学院正在招考新生。 年轻演员中,第一个动心的是谁?是扮演宝玉的欧阳奋强。 他大概比谁都清楚,拍完这部戏,自己不能只靠一个角色吃一辈子饭,系统的表演训练,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鼓励身边的伙伴:你也去考一个,这样以后有个正规单位,别演完就没地方去。 高宏亮被他的一句话点醒——上戏是全国顶尖的戏剧院校之一,如果能考上,就等于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清晰的职业道路。但问题是:剧组不允许考学。怎么办? 那段时间,他一边拍戏,一边悄悄地准备文化课。没有教材,没有老师,他就把自己能找到的资料抄到剧本的空白处:别的演员在片场休息时翻道具,他在一旁抄笔记;别人晚上睡觉,他躲在灯下背题。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连导演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在一次聚会上,大家聊到这段往事,王扶林笑着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谁心里有点小九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可看到一个年轻人这么上进,真不忍心非要给他按上规矩。 于是,这位一向严厉的导演,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句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高宏亮身上,其实非常朴素——他一考,就考上了。上戏给了他专业的表演训练,《红楼梦》给了他实践的舞台,两者叠加,让他后来的演员之路变得更加稳固。比如在《康熙王朝》里,他饰演的伍次友,一个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书生,完全看不到当年贾琏的影子,这种转变,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那几年他对表演的深刻理解和持续琢磨。 但比起考上上戏这件事,还有一桩事情,更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在剧组里,遇到了自己的爱人。 在任何一部戏的幕后,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化妆师、美术、道具等幕后人员。《红楼梦》剧组的化妆工作量非常大,尤其是在古装戏中,头饰繁复,发套笨重。一个演员的古装造型,少说也要一个小时,从贴头皮、梳发髻到画眼线、描眉、上粉,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 如果早上七点开机,化妆师往往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开始为第一批演员化妆。 那时候,不少演员都不愿意当第一个化妆的人——画好了妆,不能乱动,不能出汗,不能乱吃东西。再加上早起本就痛苦,能多睡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可高宏亮想法不一样: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主动坐在化妆椅上。化妆师胡焰,就这样常常在困倦而安静的清晨,对着这张年轻的面庞,一笔一划地打底、勾线、贴鬓角。 一开始,两人更多的是工作关系:她给他画妆,他说声谢谢姐;他早一点到,她少催一次快点来;偶尔说说天气,说说戏里要拍的场景。时间长了,对话就逐渐多了起来。 她知道他辞职来到北京,压力不小;他知道她为了这部戏,吃了很多苦,天天熬夜、站着给人化妆,腰经常疼。 剧组里,熬夜后的宵夜,他会留意她忙得没空吃,会多端一碗放在化妆台边;她看他连夜背资料,会轻声提醒一句:别熬太狠,对眼睛不好。 这种没有惊天动地的日常,反而最容易生出感情。

然而,当时的现实也摆在那里——剧组的规定明确写着不准谈恋爱。 更加现实的问题是:他,是当红角色贾琏的扮演者,年轻、帅气,被很多人看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的女化妆师,比他年长三岁,长相也算不上出众。 质疑的声音很快就出现了,来自朋友,来自同事,甚至来自一些出于好意却又现实的旁观者。 有人劝胡焰:这种长得太帅的,没安全感。他今天跟你在一起,明天也许就被谁勾走了。 也有人劝高宏亮:你再火一点,将来机会多的是,何必现在就把自己套牢?她不漂亮,又比你大,还只是个小化妆师,配不上你。 如果放在情感尚不坚定的时候,这些话很可能将一对情侣击溃。但他们俩,偏偏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放手的性格。 他们没有选择在剧组里高调表态,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有时候,一天的戏拍完,他会顺路等她收拾完化妆箱,一起回家;有时候,她会在他拍夜戏结束后,默默地等在现场,准备好卸妆水、毛巾。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同事间的互相照应;而在他们自己心里,已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再回过头来看,高宏亮的贾琏,究竟为什么能在这么多年后,依然被很多观众赞叹为最惊艳的版本? 一方面,是因为这部戏整体水准太高,演员集体创作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