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从此再无济公,九十三岁老戏骨游本昌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彻底谢幕了。(人间再无相逢客) ypxx.net

他离开的那一天,距离九十三岁华诞仅过去短短八天。女儿游思涵后来向媒体透露,父亲并没有任何病痛,平和地睡去,安详得仿佛一切归于平静。临终前,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很舒服。 一个在影视圈默默耕耘近三十年,饰演无数龙套的角色;一个五十二岁才迎来第一部主角戏;一个即便到了九十岁,依然在剧组里精益求精,为角色角色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奔波劳碌,甚至脚都肿了的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箴言,竟然是我很舒服。这句话,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等待着我们去细细琢磨,去探寻其中的深意。

想揭开这句简单而深刻的告白背后的故事,我们需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是1956年,一个充满青春活力和梦想的二十三岁青年游本昌,凭借专业第一的优异成绩,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加入了中央实验话剧院。他怀揣着满腔热血,憧憬着在国家级的戏剧舞台上大放异彩。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落差。在随后的近三十年里,他出演了七十九个角色,其中七十七个都是龙套,有的角色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机会说。

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已心灰意冷,甚至放弃了继续追逐梦想。但游本昌却独树一帜。他并未沉溺于沮丧和抱怨,而是巧妙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独特而富有哲理的解释。他说,那些优秀的演员,如同鱼头、海参,是餐桌上珍贵的佳肴;而他,则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葱姜蒜,虽然不起眼,却是提升菜肴风味的佐料,没有他,那道菜就会寡淡无味。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充满自嘲和自信的外号,叫佐料演员,有时也自称大料,淡淡地说着:看似不起眼,缺少了他,味道就差了一截。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一种自我麻痹,是一种阿Q精神的体现。然而,接下来他所做的事情,却彻底颠覆了这种解读。在话剧《大雷雨》中,他饰演了一个仅仅拥有十几秒戏份、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老农奴。仅仅如此,他便阅读了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十九个剧本译本,为这个几乎没有戏份的角色,设计了剧本中没有的瘸腿加咳喘的动作。他沉浸其中,细致地琢磨着这个农奴应该穿什么样的粗布衣服,脚上草鞋的重量,走路的步伐该是缓慢还是快速,眼神中该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态。最终,在舞台上,他用一颗克制到极致的眼泪,深深地打动了导演,导演在演出结束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你活出了这个农奴!

同期,在同一部戏里,他曾扮演过五个龙套。一会儿是朝鲜老先生,一会儿是志愿军的通讯员,一会儿又是美军俘虏。每一个角色,他都认真认真地撰写人物小传,绝不敷衍了事。这样的行为,放在今天看来,几乎难以想象。一个出场时间仅仅十几秒的龙套,还需要阅读十九本书?但在游本昌的逻辑里,这却显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箴言,掷地有声: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1984年,五十一岁的游本昌,凭借哑剧《淋浴》惊艳亮相央视春晚。他没有一句台词,却仅凭一身蓝色紧身衣,一条毛巾和夸张的肢体语言,将洗澡时水温忽冷忽热,水流时通时堵的体验,演绎得淋漓尽致,引得台下观众阵阵爆笑,掌声雷动。

这个节目让全国观众认识了他,也让上海电视台注意到了这位埋藏在龙套角色中的潜力宝藏。第二年,他受邀主演了电视剧《济公》。那是他五十二岁那一年,是他演艺生涯的第一个主角角色。后来,他在自传中写道: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八个月的拍摄过程,我真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将我近三十年龙套生涯里积累的艺术经验和生活阅历,全部倾注其中。 济公这个角色,差点与游本昌擦肩而过。他此前并没有过多的喜剧表演经验,导演对此也心怀疑虑。游本昌自己也曾私下怀疑自己能否胜任。直到他回忆起小时候听苏州评话的经历,模仿着说书先生的腔调和神态,瞬间将济公那股疯与癫演了出来,才化解了导演的顾虑。

然而,仅仅疯还远远不够。游本昌理解的济公,骨子里蕴含着深深的悲悯和正直。他查阅了大量的历史文献,将新僧袍剪破、磨旧,用眉笔将牙齿涂黑,力求还原济公的真实形象。他甚至设计了一个独特的表情,半边脸在笑容中带着恣意洒脱的疯癫,半边脸则带着泪水,流露出隐忍克制的悲悯。一个表情,便将济公看破世俗却又心怀苍生的内心世界,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他还做了一件让导演感到意外的事情。剧本中,济公吃完馒头后,没有付钱就匆匆离去。游本昌认为这不妥,找到导演商量,希望能补拍一个镜头,让济公将钱悄悄地放在桌上,再离开。他坚定地说:这个镜头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始终遵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觉得没有它就不完整。这个镜头最终被保留了下来,并且得到了特写镜头。游本昌后来回忆说:这就是我们对旧文艺的改造,对传统的东西,一定要进行创造性地转化。

《济公》播出后,风靡大江南北。那句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旋律,响彻大街小巷,甚至传言当时社会犯罪率都因此下降。游本昌凭借此剧,荣获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但济公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无法理解的决定。他拒绝了许多邀约,在接下来的近二十年里,出演的角色寥寥无几。他没有趁热打铁,去做商业演出、参加综艺节目、出版书籍,而是选择了更加孤独清苦的道路。

1991年,他远赴西藏演出。两个当地的小朋友,献上了一条窄窄的小哈达,对济公爷爷说,《济公》太精彩了,能不能多拍几集。这句话直击了他的内心。他毅然决然地自筹资金,拍摄了《济公游记》,并将首播安排在了少年管教所。他希望这个故事能够感化更多在迷茫中徘徊的年轻人。 2006年,为了拍摄公益电视剧《了凡》,他倾囊而出,卖掉了自己在一处住所,筹资近千万元,兼任制片人、导演、主演,并且坚持只要保证剧情完整,杜绝广告植入,就以一集一元的低价将首播权出让。

2009年,七十六岁的游本昌在一次戏剧文学学会的会议上,无意间看到了一位剧作家写就的关于弘一法师李叔同的话剧剧本。那位剧作家认为这部剧本没有商业价值,已经放弃了创作。游本昌毅然买下了这部剧本,说道:我不是在考虑商业价值,我看到的是弘一大师的灵魂。为了排演这部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他卖掉了在北京的唯一住房,与老伴租房生活。 旁人质疑他是否值得如此付出。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值!

他后来解释过这件事。他说:站在金钱之上是‘财主’,跪倒在金钱面前是‘财奴’。金钱只是手段,要成为一个明白人,明白之后,你的信仰才会正确。这部话剧,他从七十六岁演到八十四岁,巡演了一百二十多场,多为义演,甚至走进监狱、福利院为特殊人群带来慰藉。2015年,这部戏作为特邀剧目,荣耀登上意大利米兰世界博览会。 2020年9月16日,游本昌八十七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王家卫导演《繁花》的拍摄邀约。选角导演发来两页纸的台词,请他录制一段视频进行试戏。游本昌却坚持要亲自到现场表演。剧组表示无法报销他的差旅费,他说没关系,这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看过《繁花》原著,知道其中并没有爷叔这个人物,完全是王家卫原创。但游本昌仅仅看过台词,便一目了然,这果是一个教父式的人物。他自信地说,他1938年到上海,见过英国巡捕、法国巡捕、红头阿三,亲历过上海孤岛时期,对这座城市的一切了如指掌。 进入剧组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王家卫导演的拍摄手法独特,采用单机位拍摄。演员必须按照固定的走位,反复表演同一场戏,才能获得各个角度的画面素材。对于游本昌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他的表演经常带有即兴发挥的成分,每一次演出都不尽相同,一旦切换机位,就无法衔接。

痛苦之极,尴尬之极。 他后来回忆。第一天收工后,他回到住所,将房间布置成爷叔办公室的样子,请两位学生用手机辅助拍摄,一遍遍地练习,反复观看画面,直到一场戏基本定型,才第二天鼓起勇气来到片场。他感叹道:《繁花》就像是一次电影学院的进修,一次电影大师班的课程。

《繁花》里有一场戏,爷叔看到穿上西装后的阿宝,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这场戏播出后,被观众誉为游本昌老师一个眼神,我看到了上海一个世纪。片场花絮里,游本昌演完这场戏后,泣不成声,视觉总监鲍德熹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他。 这滴眼泪,并非源于角色入戏太深,也不是为了迎合观众的情绪,而是源于他在经过反复练习、终于突破单机位拍摄这种高难度限制后,内心涌起的激动和喜悦。

从八十七岁开始,一直到九十岁,游本昌在《繁花》剧组,断断续续待了整整三年。他感慨地说: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来来回回走位走了多少路,以至于后面我的脚都肿了。 拍摄结束后,他沉浸在角色中,难以自拔,甚至不愿意离开。

2024年,《繁花》申报白玉兰奖。游本昌主动联系剧组,谦逊地提出不参与评奖申报。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游老师似乎在有意让出评奖机会给年轻演员。 胡歌后来谈到此事时,笑着说:这就是游老师。生活和工作中,他总是默默地提携后辈,帮助年轻人。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却从不刻意说教,而是以身作则。

同样是在这一年,游本昌荣获了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终身成就艺术家的荣誉称号。 领奖时,他激动地说道:我好幸福啊!面对这份荣誉,我要不断自问,终身成就,我够了吗?我做到了吗?我这一辈子,就是活到老,学到老,改到老,干到老,现在终于可以乐到老了!

他转头看着台下的同行们,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耐住性子,要有进取心。 还是在2024年,九十二岁的游本昌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感到意外的决定:他郑重地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份申请书,他写了一笔一画,整整二十一页。 其实,他内心深处的入党愿望,早已埋藏了数十年之久。1949年上海解放时,十六岁的游本昌亲眼目睹了这座城市的巨变,信仰的种子在那时便已悄然种下。但他始终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总觉得差得很远,于是将入党的心愿一再推迟。 2025年6月30日,九十二岁的游本昌在鲜红的党旗下庄严宣誓,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说道,入党誓词他准备了一个月,必须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中,因为这是他一生要信守的誓言。 这件事,比他在荧幕上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更能真实地展现出他内心深处的信仰和追求。 与此同时,他还默默地在做着另一件悄无声息的善事。2018年,他发起成立了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 为什么基金会的名字叫济公,而不是游本昌?他解释说:游本昌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我希望基金会能够长久地‘济世为公’。 基金会的核心项目被命名为种子计划。游本昌和女儿游思涵一起,从全国各地招募热爱表演的学员,年龄和职业不限,进行为期一年的免费专业戏剧培训,随后组成教师团走进基层乡村,一边为孩子们上戏剧课,一边为当地在岗教师进行二次培训,让本地老师学会之后,能够在自己的学校持续地开展教学活动。 有的素人表演培训机构,打出的口号是助你踏上明星梦。游本昌对此嗤之以鼻。他坚信,一旦给了孩子们明星梦,他们的初心就会偏离。在起点上稍有偏差,在未来的道路上,就会失去方向。他做这件事的逻辑,非常朴素,却又充满了深意。他说道:也许在农村,也许是打麦场,也许是田间地头,只要有人,就可以进行戏剧美育教育。 他还创办了济公学堂,其核心理念是以艺导心。在学堂里,他将表演技艺传授给那些艺考落榜的年轻人,让他们在艺术的道路上重新找到方向。 这些事,他很少对外宣扬。 到了2025年9月,九十二岁的游本昌,又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宣布将参与济公题材微短剧《济公之冒牌降龙》的拍摄,并且担任艺术指导。他解释说:我不但可以参演,而且还可以以数字人的方式,还原年轻时候的济公。对我而言,这也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体验。 2026年新年,一段数字济公的视频横空出世,迅速登上热搜。视频里的济公形象,通过数字人技术完美地还原了游本昌年轻时的容貌,为全国的娃娃们送上了新年祝福。视频的结尾,他亲切地对观众说:新的一年,咱们带着福气往前跑,所有美好如期而至!新年快乐,我的娃娃们。 他习惯性地称呼观众为娃娃们,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2026年9月16日,游本昌度过了他的九十三岁生日。女儿说,父亲没有任何特别的愿望。他只是觉得很幸福。仅仅八天后,他便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他最后一部戏的导演王家卫,曾经写下一句台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游本昌这辈子念念不忘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名,也不是利,甚至不是济公这个角色本身。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件破袈裟下面所蕴藏着的灵魂,是那些在田间地头、打麦场上等待观看戏曲表演的孩子们的眼神,是一个在影视圈跑了几十年龙套的人,终于站到聚光灯下时,心中所想的,居然是人生难得一搏。 他这辈子,将济公从一个角色,活成了他一生的信仰,并将这份信仰传承给了下一代。 《济公之冒牌降龙》的结尾,有一句诗句:法器归尘缘未了,人间笑罢戏重开。那把破旧的蒲扇,摇了整整一生,终于可以放下了。